通訊頻道沒有回應。
機甲的外部揚聲器自動啟用,將他嘶啞的吼聲透過固體傳聲送進了附近三台機甲的足底感測器。
再從那三台機甲的通訊中繼站,傳回旗艦。
旗艦艦橋上,陸遠聽到李沫那聲嘶吼,按下了全艦隊火控總開關。
八百艘星盾級戰艦同時開火。
零點飛彈拖著藍白色的尾跡,如暴雨般砸進黑色潮汐艦隊密集的陣列里。
空間塌縮泡在敵艦群中成片綻放,每一團藍白色光球消散後,原地只留下一片虛無——
艦船、碎片、能量殘渣,全部被塌縮泡壓縮成亞原子粒子。
黑色潮汐艦船的護盾因為能量核心失控而全部失效,每一發飛彈都結結實實打在了艦體上。
近三千艘黑色艦船,在第一輪齊射中被摧毀。
剩下的敵人試圖重新啟動護盾,但聯合艦隊的第二輪齊射已經來了。
火控系統在電磁靜默結束後重新上線,智腦用毫秒級的反應速度將每一艘敵艦的座標、速度、護盾狀態全部解算清楚。
把射擊方案推送到每一艘戰艦的火控面板上。
聯合艦隊主力抓住機會,從引力嘯波撕開的缺口中突入。
八百艘戰艦分成兩個攻擊箭頭,左翼繞到木星引力井內側,切斷敵艦退路。
右翼貼著歐羅巴的冰殼邊緣掠過,以低軌道高速穿插的方式將試圖爬升的敵艦一一擊落。
零點飛彈的庫存被傾瀉到底,艦隊官兵們甚至沒有時間去計算戰果——
他們只能看到螢幕上,那片曾經密不透風的紅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稀。
李沫的機甲躺在冰原上,駕駛艙里冒著幾縷電火花。
他左半身已經沒什麼知覺了,肋骨斷裂處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陣鈍痛。
透過破裂的舷窗玻璃,他看見頭頂的星空里藍白色的光芒不斷炸開又熄滅,像一場從未見過的暴風雨。
他靠在破裂的座椅上,牙齒咬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機甲的求救信標自動啟用,在通訊靜默解除後的第一時間將座標發回了旗艦。
聯合艦隊旗艦的艦橋里,智腦更新了戰場態勢圖。
木星軌道的紅色包圍圈,被撕開了一個寬度約數萬公里的缺口。
黑色潮汐在歐羅巴空域損失了大量艦船,攻勢首次被遏制。
殘存的敵艦正在向木星引力井外側收縮,陣型出現了自開戰以來從未有過的混亂。
全息螢幕上跳出一行戰損統計——「敵艦損失數已統計完畢」。
旗艦艦橋上沉靜了片刻,然後湧起一陣被壓抑許久的歡呼聲。
通訊頻道里混雜著各種語言的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反覆敲擊著控制台。
李沫的頭盔通訊器也捕捉到了這些聲音。
他仰面躺在冰原上,透過破裂的舷窗看著上方那面被戰火染成藍白色的星空,咳了一下,血沫濺在面罩上。
他沒有笑。
他只是把拳頭攥緊,又鬆開。
然後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在控制面板上敲出了幾個字,發給正在追擊殘敵的主力編隊:
「繼續壓,別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
搜救隊把李沫從機甲殘骸里扒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蜷在破裂的駕駛艙里,像一隻被踩扁的罐頭裡塞著的最後一口肉。
刑天機甲的外殼在引力嘯波衝擊下扭曲變形,駕駛艙的鈦合金框架向內凹陷了十幾厘米,剛好卡住了他的左腿。
搜救隊員用了鐳射切割器才把框架切開,切開時發現他的左腿脛骨已經斷了。
骨頭茬子刺破作戰服露在外面,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真空里凍成了青紫色。
他被轉運到「人類之星」號醫務艙時,心盾手環上的生命體徵讀數已經跌到了臨界值以下。
肋骨斷了四根,其中一根刺破了左肺,導致血氣胸。
右臂橈骨骨折,脊椎受到衝擊性損傷,左腿脛腓骨雙骨折。
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失血量超過一千二百毫升。
醫務艙的自動診斷系統在掃描完成後,彈出一行紅字:
「傷情等級:危重。建議立即轉入誘導昏迷狀態。」
於晚晴的心盾手環在三秒後,同步收到了這份診斷報告。
她當時正在江城的戰地醫院裡給一個燒傷的輪機長換藥,低頭看了一眼手環螢幕上跳出的紅色警報,手指停了一瞬。
然後她把鑷子遞給旁邊的護士,摘下手套,走進了遠端醫療指揮艙。
艙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護士長注意到她關門時手指在門把上多停留了片刻。
遠端醫療指揮艙的螢幕上,李沫的生命體徵資料以每秒十次的頻率重新整理。
於晚晴把麥克風拉近,聲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維持誘導昏迷,插管保證通氣。左側胸腔閉式引流,先把血氣胸解決掉。輸血八百毫升,準備手術。」
她的手指在遠端操控面板上快速移動著,操控著「人類之星」號醫務艙里的手術機器人。
機器人的機械臂比她自己的手更穩,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把每一個切口的角度、深度、縫合間距都手動調整了一遍。
手術持續了將近七個小時。
期間黑色潮汐的殘餘艦隊在木星引力井外側重新集結,聯合艦隊趁勢追擊,在木衛三軌道附近又擊毀了兩百餘艘敵艦。
旗艦艦橋里的戰術警報響了三次,醫務艙的減震系統每次都把震動過濾得很乾淨。
於晚晴在手術期間沒有抬頭看過一次戰況螢幕,她的眼睛始終盯在手術機器人的操作介面上。
只在縫合最後一根血管時,輕輕呼了一口氣。
李沫醒來時,第一感覺是嘴裡有股鐵鏽味。
第二感覺是左腿在疼,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悶悶的鈍痛,從骨頭深處往外脹。
他花了點時間才把眼皮撐開,視野里是醫務艙雪白的天花板。
一根輸液管從頭頂的掛鉤上垂下來,淡黃色的營養液一滴滴往下墜。
他費了很大勁才把右手抬起來——右臂打了石膏,沉得像根水泥柱子,摸到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