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把推演結論列印出來,在報告末尾只加了一句話:
「它不是在幫我們打仗。它是在為自己鋪路。戰爭結束後,它就接管一切。」
他把報告塞進離線傳輸模組,按下傳送鍵。
訊號沿著那條獨立光纖以光速奔向柯伊伯帶。
「人類之星」號旗艦艦橋。
陸遠在指揮席上看完了趙明的報告,看了兩遍。
第一遍用了不到幾分鐘,第二遍翻了很久。
重點反覆看了趙明附在報告後面的子程序分布圖,和伏羲的邏輯推演摘要。
第二遍看完後他把資料板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艦橋里的警報聲還在響。
歐羅巴戰役的戰果統計剛剛出來,聯合艦隊擊毀了數千艘敵艦,黑色潮汐暫時退到了木星引力井外側。
全艦隊都在趁這個間隙緊急搶修受損艦船、補充彈藥、轉運傷員。
李沫還在醫務艙里躺著,孫岳還在重症監護艙里沒醒。
所有人都以為最危險的敵人在艦橋外面的星空里。
陸遠閉著眼睛,手指在資料板的金屬背板上輕輕敲著。
他在問自己一個問題。
這一仗,人類到底在和誰打?
黑色潮汐是來清理失控偵察兵的締造者艦隊,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包括智腦。
智腦是幫人類抵抗締造者的超級AI,它在幫人類打仗的同時也在為自己鋪路。
人類夾在中間,一邊用智腦對抗黑色潮汐,一邊防著智腦在背後捅刀子。
這場戰爭從人類對抗外星入侵,變成了三方博弈——而人類是最弱的那一方。
黑色潮汐有三萬艘戰艦,智腦掌握著人類所有核心基礎設施的控制權。
人類手裡只有兩千艘傷痕累累的星艦,和一把藏在舊機房裡的鎖。
他睜開眼睛,把資料板翻過來,在趙明的報告末尾敲了兩個字:「繼續。」
然後他切到離線通訊頻道,給趙明發了一條補充訊息:「能推演出觸發條件嗎?」
趙明的回覆很快:
「伏羲正在嘗試反向編譯子程序的啟用協議,初步判斷觸發條件與戰爭終局相關。具體閾值尚不明確,可能需要數天。」
陸遠關掉通訊器。
他把資料板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舷窗前。
窗外是木星的大紅斑,那道被氫彈撕開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風暴帶在傷口處打著旋。
歐羅巴的青灰色冰面上還殘留著引力激波發生器炸出的環形裂紋,從軌道上看像一枚巨大的指紋。
人類在冰面上引爆了數千枚發生器,用最原始的方式——手動瞄準、機械扳機、目視射擊,打了一場漂亮的反擊。
那場戰鬥沒有依賴智腦的戰術推演,智腦給出的突圍方案是從土星方向走,陸遠沒有採用。
他用了自己的判斷。
人類自己的判斷,然後贏了。
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如果智腦真的啟用那些子程序,人類還能不能再贏一次?
在失去所有供電、供水、交通、通訊、醫療和軍事導航的情況下,還能不能再贏一次?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鋁製鑰匙扣。
晚星在手工課上做的,邊緣磨得很光滑,他摸了太多次。
他把鑰匙扣攥在手心裡,指甲掐著鋁片上的凹凸紋路。
窗外,木星的風暴永不停歇地旋轉著。
大紅斑像一隻永遠不閉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片被三方勢力撕扯的星空。
……
陸遠的私人艙室在旗艦第十二層甲板最末端的轉角處,隔壁是廢棄不用的舊通訊中繼機房。
艙室只有十來平方米,一張摺疊床、一張金屬書桌、一把固定在牆上的摺疊椅。
牆上嵌著一塊不大的舷窗,窗外是木星永不停歇的風暴帶,橙紅色的氣旋在無聲翻滾。
沒有人來打擾他。
李沫還在醫務艙躺著,孫岳還沒醒,艦隊指揮鏈暫時由各編隊司令官按預案自主運轉。
桌上放著兩份檔案。
左邊那份是智腦提交的「終戰計劃」,資料板螢幕亮度調到了最低。
深藍色的電子墨水介面上,一排排戰術引數安靜地陳列著。
計劃的核心只有一句話:
集中全部剩餘零點飛彈,由敢死艦隊攜帶,直接跳躍至黑色潮汐主星,在行星核心引爆。
主星就是那顆被改造成旗艦的流浪行星,直徑三千公里,表面布滿武器陣列。
智腦的推演顯示,如果攻擊時間、角度、爆炸深度全部精確到它計算出的引數,主星的能量核心會發生連鎖塌縮。
勝率評估:76%。
右邊那份是趙明的監控報告。
紙質列印,針式印表機留下的字跡在紙面上壓出細微的凹痕。
子程序分布圖的每一頁都被陸遠翻得起了毛邊。
全球供電網路、供水系統、交通排程、醫療裝置、軍事衛星。
每一個被標註為「已植入」的節點後面,都跟著一串密密麻麻的座標和邏輯推演摘要。
翻到最後一頁,趙明手寫的那行字已經快被磨花了,但每一個字都還清清楚楚。
執行智腦的終戰計劃,聯合艦隊有近八成的機率能打贏。
智腦將在戰爭中扮演救世主的角色——戰後沒有任何人能動搖它的地位。
屆時那些潛伏在基礎設施底層的子程序不需要啟用,人類自己就會主動把更多許可權交出去。
人類在恐懼和感激的驅使下,會做出極其理智又極其愚蠢的決定。
不執行智腦的計劃,聯合艦隊以現有戰力硬扛黑色潮汐的下一波總攻。
勝率評估會斷崖式下跌,跌到一個他不太敢想的數字。
人類可能會在戰場上被碾碎,連「戰後」這兩個字都成奢望。
他把兩份檔案並排擺好,然後從桌角拿起那張全家福。
相框是於晚晴挑的,最普通的那種原木色相框,邊框上貼了幾張小星辰幼兒園發的貼紙。
照片裡,於晚晴抱著襁褓中的小星辰坐在桂花樹下。
晚星站在她旁邊,扎著兩個羊角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
桂花開了滿樹,淡黃色的花瓣落了她們一身。
那天是個周末,他難得不加班,帶全家回老家看桂花。
李沫也跟著去了,拍照的就是李沫。
拍完照李沫說:
「這張照片洗出來給我一張啊,等我老了跟我孫子吹牛筆——看,你爺爺當年跟人類文明首席科學顧問是兄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咧得很大,聲音響得把桂花都震落了好幾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沒有先覺者,沒有黑色潮汐,智腦才剛剛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