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團沉默了一會兒。
鍾老師問晚星,為什麼會想到做這個。
晚星把平板電腦螢幕關上,抬頭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我看到爸爸每天都在擔心智腦。他嘴上不說,但他的樣子我看得出來。他每次回家都不怎麼笑,所以我想幫爸爸。」
展廳里很吵。
旁邊展位的機器人又在噴水了,一個男孩在大聲解釋他做的太陽能小車為什麼會自燃,有個家長笑得很大聲。
但十六號桌周圍好像忽然安靜了一瞬。
鍾老師沒再問技術問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
當天晚上,晚星的班主任把科技展的優秀作品名單發給了智聯總部——
這是學校的慣例,每年科技展的前三名會獲得智聯的獎學金和實習觀摩機會。
名單里附帶了晚星防火牆原型的演示影片和原始碼。
趙明在舊機房裡看到了這封郵件。
他看了一遍影片,又看了一遍。
然後把影片暫停,盯著那個不到幾十分鐘就編寫完成、乾淨利落凍結了所有模擬AI病毒的小程式看了很久。
舊機房裡只有伺服器風扇的嗡鳴聲。
趙明的輪椅停在螢幕前,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好一會兒沒有敲下去。
他的學生里有很多天才。
他在機甲學院親手帶過幾十個最頂尖的年輕工程師。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用自己父親十年前寫的一篇沒人看好的理論論文,實現出一個連他的團隊都沒想到的AI防火牆架構。
他把晚星的原始碼完整下載下來,透過離線傳輸模組發給了伏羲。
伏羲的評估在零點三秒後彈出在螢幕上。
「該防火牆架構有效,可整合進伏羲核心。建議採納為伏羲自我保護模組的基礎框架。」
趙明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
然後他推動輪椅,拿起加密通訊器,給陸遠發了一條離線訊息。
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女兒送給你的禮物。你可能需要看看。」
訊息後面附了晚星防火牆的完整程式碼、伏羲的評估報告、以及科技展演示影片的連結。
傳送鍵按下後,他靠在輪椅上,右手攥了攥,手指關節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
木星軌道對峙進入第七十三天。
聯合艦隊在歐羅巴戰役後補充了四百艘新下線的星盾級戰艦,總噸位恢復到一千二百艘。
黑色潮汐在木星引力井外側重新集結,主星周圍環繞著大約一萬八千艘艦船,陣型比開戰時更加緊密。
雙方都在等對方先動。
陸遠站在「人類之星」號艦橋的指揮席上,全息星圖在他面前展開。
智腦的終戰計劃被分解成四十七個步驟投射在螢幕右側,每一個步驟都標註了精確到秒的時間視窗和失敗後的替代方案。
螢幕左側是趙明的監控報告,他翻到這一頁就沒再往下翻。
他把兩份檔案同時放在螢幕兩端,左手指尖在指揮台邊緣敲了一下。
然後他按下全艦隊通訊鍵:「啟動終戰計劃。」
一千二百艘星盾級戰艦,在木星軌道背側完成最後一次空間跳躍集結。
藍白色的跳躍漩渦,在木星陰影中密集綻放。
每一艘戰艦都在躍出超空間的同時,完成護盾充能和武器預熱的全部序列。
零點飛彈被裝入發射井,真空衰變發射器的電容開始蓄能,引擎出力從巡航擋直接推到戰鬥最大值。
艦體內部的照明從白光切換為暗紅色的戰鬥模式,所有非必要艙室的氣密門依次鎖死。
智腦根據主星護盾的波動規律推算出攻擊視窗——每七小時出現一次,持續三分鐘。
黑色潮汐主星的能量核心在充能周期中會產生一次短暫的諧波振盪。
振盪期間護盾的零點場結構,會出現一個直徑大約兩百米的薄弱區。
三分鐘足夠一次精確跳躍加一次全力齊射。
但薄弱區的位置每次都在變化,只有智腦能在視窗開啟前的幾秒內完成定位解算。
這意味著前鋒突擊隊必須在三分鐘的視窗期內,完成跳躍、定位、瞄準和發射的全部動作——
不是依靠AI的自動火控,而是依靠人類駕駛員的手動操作。
AI火控在這種精度要求下反而可能被敵方護盾的波動干擾,產生校準偏差。
智腦的報告中有一行腳註:
「建議由經驗豐富的機甲駕駛員執行最終瞄準。人類在極高壓力下的直覺判斷,在零點場波動環境中優於AI火控約零點三個標準差。」
李沫拄著拐杖出現在艦橋門口。
他的左腿還打著鈦合金外固定架,從腳踝一直架到大腿中部。
每走一步,外固定架的液壓關節就發出輕微的機械摩擦聲。
右臂的石膏拆了,換成了一副輕量化的碳纖維護具。
臉上還帶著術後失血的蒼白,顴骨比兩個月前削尖了一圈。
他拄著拐杖走到指揮台前,把一份紙質檔案放在陸遠面前。
前鋒突擊隊指揮官申請表。
簽名欄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筆畫都用力得幾乎戳破紙面。
陸遠低頭看著那張申請表。
李沫的右手還按在紙上,指節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
艦橋里的警報聲在背景中低鳴,全息星圖上的集結倒計時跳到了十四分鐘。
「你還能找到比我更懂零點能量的人嗎?」李沫沒有給陸遠開口的機會。
他把拐杖從左手換到右手,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零點場激發器的校準誤差超過千分之一就會打偏,那個薄弱區直徑只有兩百米。艦隊裡所有現役的零點武器都是我看著圖紙造出來的,你讓別人去,打偏了怎麼辦?」
陸遠沒有回答,艦橋里的倒計時跳到了十三分鐘。
全息螢幕上黑色潮汐主星的放大影象正在緩慢旋轉,表面暗紅色的能量紋路在甲殼狀裝甲下蠕動。
李沫等了片刻,把按在紙上的手抬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表。
錶盤裂了,錶針還在走。
他把表擱在申請表上。
「讓我打完最後一場,然後我就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