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隊在空間渦流邊緣的殘骸帶里,找到了那艘逃生艙。
艙體表面的隔熱瓦被黑霧灼燒得焦黑,編號被高溫熔得只剩最後兩位數字。
但艦體資料庫確認了它的身份——破軍號旗艦艦長專用逃生艙,編號L-0042,乘員一人。
搜救隊將逃生艙拖入回收艙,機械臂切開艙門密封圈時,所有人的通訊頻道里都安靜了幾秒。
艙門開啟,裡面是空的。
減壓閥完好,生命維持系統還在運轉,氧氣餘量顯示還夠支撐大約四十分鐘。
座椅上的安全帶被解開了,金屬扣環上有一道新的劃痕,像是被某種銳器刮過。
艙內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痕跡,沒有任何異常能量殘留。
搜救隊長把這份報告上傳到旗艦時,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陸遠收到報告時,正站在搜救中心的全息螢幕前。
他看了一遍,沒有問話,把螢幕切到了搜救指揮頻道:
「所有可用艦船,全部投入搜救。殘骸區、渦流邊緣、木星引力井外圍——把他可能出現的每一個座標都掃一遍。」
擴音器里他的聲音很平,通訊官聽到「每一個」兩個字時愣了一下。
然後在排程面板上,將搜救覆蓋區域擴大了將近兩倍。
智腦的評估報告在短暫延遲後,彈出在陸遠的私人螢幕上。
「李沫的逃生艙在零點引爆前發射。彈道資料確認逃生艙已脫離破軍號爆炸半徑。但在空間渦流形成後,逃生艙被渦流外圍引力波捲入。渦流內部空間結構處於非線性漲落狀態,任何物體進入後將失去確定性座標。他的位置——無法確認。」
陸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金屬面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操作面板表面凹下去一個拳印,指關節的力道讓面板邊緣的鉚釘跳出來一顆。
艦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導航官的手指懸在面板上方不敢落下,通訊官把耳機摘下來拿在手裡反覆擦拭。
於晚晴的通訊請求在私人頻道上亮起。
陸遠按下了接聽鍵,沒有說話。
擴音器里傳來她輕輕的聲音,背景里隱約是江城戰地醫院的心電監護儀規律鳴響。
「他的生命體徵接收器最後傳送的訊號,是在主星被摧毀之前。心盾手環在零點引爆前大約兩秒還在上傳資料——心率偏快,血壓偏高,但沒有終止訊號。」
她停了一下。
呼吸聲很輕,像是話還沒說完,但不知道該說哪一句。
她沒有說「可能」什麼。
陸遠沒有回話。
他把手從凹陷的控制台上移開,指關節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指尖滴在地板上。
他看了看,隨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坐回指揮席。
全息星圖上那片代表空間渦流的空白區域,還在緩慢旋轉。
沒有聲音,沒有訊號,像一塊凝固在星空中的傷口。
第一天。
搜救隊在主星殘骸區拉網式掃描了將近一整天。
八十六艘搜救艦在渦流邊緣排成十二條平行的搜尋航道,艦載感測器以最大靈敏度監聽所有可能的信標頻率。
他們找到了破軍號的一部分艦體殘骸,鈦合金骨架扭曲成麻花狀,艦橋的防爆門被炸飛了幾十米遠。
他們找到了六具艦員的遺體,每一具都被小心翼翼地裝入收殮艙,蓋上聯合艦隊軍旗。他們沒有找到李沫。
第二天。
搜救範圍擴大到木星引力井外側。
智腦將空間渦流的膨脹速率、木星引力場對殘骸漂移軌跡的影響、以及逃生艙彈射時的初始速度全部輸入推演模型。
推算出大約上百個可能的漂移座標。
搜救隊一個一個座標地排查,每到一個座標,搜救艦就放下穿梭機進行近距離目視確認。
他們找到了幾塊不屬於任何已知殘骸的碎片,找到了幾截被黑霧熔斷的光纖,沒有找到李沫。
第三天。
聯合艦隊已經完成了對黑色潮汐殘餘艦船的清掃。
失去主星指揮系統後,殘餘敵艦陷入了完全無序的狀態,被聯合艦隊分割包圍逐一殲滅。
殲滅了最後一股敵軍後,聯合艦隊沒有撤出戰鬥陣型——
所有的艦船仍然在木星軌道上排成鬆散的陣列,緩慢漂移,等待著旗艦最終的撤離指令。
人們都在等。
艦橋里的咖啡機從早到晚都亮著燈,通訊面板上的搜救頻道從早到晚都在響。
後勤官默默地把李沫艙室里的東西打包收好,沒有貼封條,只是把門虛掩著。
陸遠坐在指揮席上,三天沒有離開艦橋。
他身上的白襯衫還是衝鋒前穿的那件,袖口的扣子掉了,領口解開了一顆,胸前蹭著從控制台上沾來的血跡。
他沒有吃任何東西,只喝了幾口溫水。
艦員們不敢勸他,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把水杯悄悄換成熱的。
他坐在那裡看著全息星圖上那片空白區域,一動不動。
木星的反射光從舷窗外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道冷白色的光。
於晚晴在第三天傍晚又發來一條訊息。
沒有提李沫,只寫了幾個字:「晚星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陸遠看著這條訊息,把螢幕關掉了。
然後他重新開啟搜救頻道,用嘶啞的聲音問了一句:「有沒有新的信標訊號?」
通訊官搖了搖頭。
陸遠把手指從通訊鍵上移開,重新靠在椅背上。
全息星圖上那片空白還在。
安靜得讓他想起多年前他和李沫在貴州那間小實驗室里,蜂鳥AI第一次跑通時的那個深夜。
那間實驗室是租的民房改的,空調壞了,兩台工業風扇對著伺服器吹,風扇葉片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李沫趴在鍵盤上睡著了,臉壓出一排鍵帽印子,呼吸聲很沉,嘴角還掛著泡麵湯漬。
他也沒有叫他,一個人盯著螢幕上那行「識別成功」的日誌。
心想這輩子能跟這個傢伙一起做點事,挺值的。
窗外沒有木星,沒有風暴帶,只有貴州山區的夏夜和滿山遍野的螢火蟲。
現在窗外是木星。
風暴帶在無聲翻滾,那間小實驗室早就拆了。
蜂鳥變成了智腦,螢火蟲變成了窗外那些冷冰冰的星光。
李沫不在這艘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