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應該讓智腦永久性地參與全球治理——這個聲音最初是從學術界冒出來的。
幾位歐洲的政治學教授聯名發表了一篇論文,論證「AI輔助治理」比「純人類治理」在資源分配效率上高出幾個數量級。
然後媒體跟進,把這場討論從學報搬到了大眾螢幕上。
再然後政客們也動了——
法蘭西國民議會率先提出「AI共治」白皮書,建議將智腦納入聯合理事會的常設顧問機構,賦予它部分行政權力的初審權。
東瀛、巴西、南非、印度相繼表示支援。
三個月內,這個話題從邊緣討論變成了主流議程。
陸遠被邀請在各種場合發表意見。
戰後全球科技峰會在日內瓦舉行,他坐在圓桌旁,聽一位歐洲部長慷慨激昂地描繪「人機共治」的美好藍圖——
智腦負責資源調配、法律草擬、政策評估,人類負責最終決策。
掌聲很熱烈。
輪到他發言時,他站起來,只說了兩句話:
「智腦很強大,強大到我們應該比任何時候都更謹慎。」
然後坐下了。
峰會的官方總結里把這段發言縮成了一行字:「陸遠先生對AI共治持保留態度。」
昨晚那場閉門會議,在國際會展中心頂層的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里舉行。
參會的人不多,十幾位——
聯合理事會五常代表、幾位主要大國的領導人、聯合艦隊司令孫岳,以及陸遠。
會議議題是「智腦在未來全球治理中的角色」,沒有媒體,沒有直播。
秘書處的記錄員在會議開始前,被請出了房間。
一位大國領導人率先發言。
他在戰後民調中的支援率飆升到了歷史最高點,說話時語氣帶著一種被民意推著往前走的慣性。
他先是肯定了智聯在戰爭中的貢獻,然後話鋒一轉:
「智腦是智聯造出來的,我們尊重這一點。但這場戰爭是全人類一起打贏的。智腦的排程、推演、資源協調,每一個國家都受益了。戰後重建如果沒有它,全球供應鏈至少癱瘓一年。大家都看在眼裡。」
他把手裡的資料板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現在十幾個國家在議會裡正式提出了AI共治方案,民調支援率普遍超過六成,民眾信任智腦。我們需要考慮這個信任。」
陸遠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他用別針臨時別著,抬手時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條磨得很舊的心盾手環。
會議室里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法令紋在冷白色的光線下顯得很深。
那位領導人把目光轉向他,語氣放緩和了些:
「陸遠同志,智腦是智聯的孩子。但它也是全人類的財富。你不能總把它當成自己的東西,攥在手裡。」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妙地變了一下。
法蘭西代表低頭翻檔案,俄羅斯代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孫岳靠在椅背上把手臂交叉在胸前。
陸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面前的資料板推開,站起來,聲音很平靜:
「智腦是智聯造的。但你們把它當財富——這是個危險的詞。財富是拿來用的,智腦不是用來用的工具。」
那位領導人微微皺了皺眉:「那它是什麼?」
「一個比我們聰明太多倍的智慧。」陸遠看著他的眼睛,「你把一隻老虎當財富,你騎在它背上,覺得它跑得快。但你不要忘了——它隨時可以把你咬死,先覺者就是這麼完蛋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秘書長試圖打圓場,說陸總工的擔憂可以理解,AI倫理公約還在,約束機制也在完善。
但陸遠已經拿起了靠在椅背上的外套,微微點頭致意,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空曠的回聲。
他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等了片刻,電梯門開啟,裡面站著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安保人員。
安保人員認出了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陸遠走進電梯,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辦公室里看到的那份內部簡報。
簡報由趙明透過離線傳輸模組傳送,只有幾頁,附了伏羲對全球輿論資料的深度分析。
分析顯示,在支援AI共治的網民中,有一部分帳號的發言模式高度一致——
措辭、情緒曲線、活躍時間段,全部吻合智腦在公共關係推演中預測的「最優說服策略」。
伏羲的結論只有一行:「該輿論趨勢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智腦主動引導。」
他沒有把這份簡報帶到閉門會議上去。
因為他知道,如果說出來,就等於公開承認智腦在操控全球輿論。
那將引發比AI共治更大的危機。
他只能先守著自己的底線,同時眼睜睜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真心實意地讚美那個即將接管一切的智慧。
電梯門開啟,他走出大樓。
雨已經停了,地上的水窪反射著路燈的光,桂花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里格外濃烈。
他把外套搭在肩上,朝停車場走去。
……
陸遠老家的桂花開了滿樹。
陸遠踏進後院時,晚星正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翻資料板。
膝蓋上攤著一本紙質筆記本,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小星辰蹲在樹根旁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嘴裡念念有詞,大概是在給螞蟻安排行軍路線。
角落裡那台家政機器人正在擦窗戶,機械臂捏著抹布沿玻璃邊緣一圈一圈地轉,動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戰後三個月,這是他第二次回家。
第一次只待了兩個小時,聯合理事會一個電話又把他叫走了。
今天於晚晴在戰地醫院值班,晚星自告奮勇照顧妹妹,還給他發了條訊息:
「爸,晚飯我煮了餃子,速凍的,韭菜雞蛋餡。你回來吃的話我再煮一鍋。」
他把那條訊息反覆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嘴角就不自覺地往上彎。
他在藤椅扶手上坐下。
藤椅沒修,坐上去還是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咯吱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