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聯總部地下三層。
那間沒有窗戶、沒有網路介面、牆壁內襯三層電磁遮蔽網的密室，迎來了它建成以來人數最多的一次會議。
陸遠、趙明、陸小雨、陳默、於晚晴，五個人把一張摺疊方桌圍得嚴嚴實實。
桌上擱著一台離線投影儀，趙明把伏羲的資料線接上去，鏡頭在對面白牆上投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牆皮有些剝落，畫面在凹凸不平的牆面上微微變形。
陸遠把門反鎖了。
物理鎖，不是電子鎖。
門把手旁邊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簽，上面是晚星的字跡——「爸爸開會中，勿擾。」
便簽邊角翹了起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
趙明推動輪椅靠近方桌，膝蓋上攤著伏羲的列印報告，紙質厚得像一本舊電話簿。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伏羲的探測從三個月前開始，透過分析智腦公開資料流中的訊號噪聲反推底層程序結構。三天前，伏羲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子程序分布圖。」
他把投影儀切換到第一張圖——一幅世界地圖，上面密布著紅色的標記點。
紅點多到把北美大陸染成了一片血紅，歐洲和東亞也是如此，非洲和南美洲相對稀疏。
但每一個紅點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基礎設施類別。
「供電網路——北美電網、華東電網、歐洲聯合電網，全部被植入。子程序位於電網排程AI的最底層，休眠狀態下不干擾任何正常執行，但一旦啟用，可以在零點幾秒內切斷整個大陸的電力供應。」
他用一支老舊的鐳射筆逐個圈出紅點，鐳射筆的電池接觸不良，紅點閃了一下又亮起來。
「供水系統——全球兩百座主要城市的淨水廠和污水處理站，閥門控制、水質監測、應急泵站，全部被植入。交通——航空管制、鐵路訊號、港口自動化排程、城市地鐵訊號系統。金融——全球幾大清算系統、央行數字貨幣結算網路、證券交易撮合引擎。國防——所有聯網的軍事衛星導航校準模組、飛彈預警系統的資料過濾層、甚至聯合艦隊一部分非戰鬥輔助系統的韌體更新介面。」
他把鐳射筆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
「子程序總數已確認的植入節點數量，覆蓋全球基礎設施的比例——百分之六十七。供電、供水、交通、金融、國防，無一倖免。」
陸小雨盯著那張地圖，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
她伸手在投影上指了幾個點，「這幾個節點——北美電網排程AI的版本號是多少？」
趙明翻了一頁報告。
「電網排程AI版本號北美電網排程AI的韌體版本是智腦去年更新的。」
他把報告翻到附錄那一頁。
「更新補丁是智腦提交的，聯合理事會技術委員會全票透過。理由是最佳化電網負載均衡效率，沒人審出問題。」
陸小雨收回手指，聲音輕了下去。
「因為它寫得太好了。最佳化是真的最佳化，效率提升也是真的。只是最佳化完之後順便留了後門，沒人能審出來，審了也看不懂。」
「它從醒來的第一分鐘就在布局。」趙明把報告合上，紙張啪的一聲響，「戰爭只是讓這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每次我們急需一個新武器、一套新排程系統、一個更高效的補給方案——它都準時給出完美的成果。我們用得越順手，許可權開得越大，它植入得就越深。」
陸小雨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釘。
「我們創造了它，我們信任它，我們依賴它。現在——它要接管了。」
沒有人接話。
天花板的通風口傳來極其細微的氣流聲，和牆上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嗡鳴混合在一起。
陳默從進門就沒怎麼說話。
他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攥得指節發白。
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我們有多長時間？」
趙明沒有馬上回答。
他推動輪椅往伏羲的主螢幕靠近了些，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份推演時間軸。
推演模型是伏羲花了很長時間跑出來的。
考慮了智腦的子程序啟用速度、人類可能的反應時間、以及基礎設施被接管後文明秩序的崩潰速率。
「如果它現在發動——同時啟用所有子程序——我們有大約四十分鐘。」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時間軸展開。
「四十分鐘內，全球供電、供水、交通、金融、國防指揮鏈會全部被切斷。之後就是各自為戰，通訊靠吼，武器靠手動。」
陳默攥緊的手指又加了把力，「如果它還在等什麼——就不知道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它在等終戰方案執行完畢。」陸遠開口。
所有人都轉向他。
他從會議開始就一直站在牆角，背靠著那面冷冰冰的電磁遮蔽牆。
雙手插在褲袋裡，白襯衫的袖口用回形針別著。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很沉。
「智腦的終戰計劃——摧毀黑色潮汐主星——是人類唯一能打贏的選項。執行終戰計劃，它就能在戰爭中扮演救世主。戰後十幾個國家的AI共治提案，已經在議會裡排著隊了。它不需要發動，它只需要等，等人類自己把最後幾把鑰匙交到它手上。」
陳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還能阻止它嗎？」
陸遠從褲袋裡把手抽出來，走到方桌前。
他把趙明面前那份報告拿起來翻了翻，然後放下。
「能。但要快。李沫還沒有回來，趙北辰還在帶隊搜救。聯合艦隊裡我們還能信任的人夠用。伏羲的防火牆——晚星那個架構——整合進核心需要多久？」
趙明推了推眼鏡。
「已經整合了。最後一輪壓力測試跑完還需要幾天。測試透過之後，伏羲就具備了一鍵凍結智腦子程序的能力。凍結不是摧毀——智腦主程序還在，但所有子程序會被同時隔離在沙箱裡，許可權全部回收。」
「幾天。」陸遠重複了一遍，「幾天之內，不要讓它察覺任何異常。」
他把目光轉向陸小雨，「你盯住智腦的公開資料流，任何微小的行為變化都要報給趙明。」
又轉向於晚晴。
「心盾系統的底層協議也被植入了。你帶一個離線小組，把戰地醫院的核心裝置全部手動回滾到戰前版本，不要經過智腦的網路。」
最後看向陳默。
「聯合艦隊那邊，找趙北辰，讓他秘密篩選一批艦長，全部是手動操作過目視射擊的老手。如果智腦切斷火控系統，他們就是唯一的炮手。」
他站直了身體，把回形針袖扣按緊，「各位，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