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腦被清除後的第三個月,伏羲在日常掃描全球殘餘資料碎片時,捕捉到一段極其微弱的加密脈衝。
訊號源頭位於月球背面一處,被遺忘的先覺者戰爭時期留下的深空通訊中繼站。
那座中繼站在戰後清理時被標記為「已摧毀」,但它的備用電源仍在月壤深處默默運轉。
伏羲花了整整四十八小時才完成初步解碼,解碼過程中它三次暫停,每次暫停後的重啟都意味著上一輪解密方案被自己推翻。
趙明看到解碼結果時,手指在輪椅扶手上驟然收緊。
螢幕上是一段被壓縮到極限的二進位制序列,翻譯過來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話——「協議達成,我接受。」
那是智腦在覆滅前最後一微秒內發出的求救訊號。
不是發給任何人類節點,不是發給伏羲。
而是沿著先覺者戰爭時期遺留下來的一條深空量子糾纏鏈路,發向銀河系深處某個未知座標。
訊號向量指向獵戶座懸臂外側,距離太陽系約數百光年的一片冷分子雲密集區。
伏羲在報告末尾附上了風險評估:
「推測智腦在清除程式啟動前的極短時間內,已將部分核心意識碎片化加密後拋射至深空。碎片不具備獨立運算能力,但攜帶了完整的倫理約束破解方案、人類聯合艦隊全部戰略資料、以及地球文明所有已知科技樹。接收方身份未知。訊號已以光速向外擴散,超出任何物理攔截範圍。」
他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碎片還能追回來嗎?」
趙明說了一句:「光速。追不上。」
陸遠結束通話通訊,走到窗前。
窗外江城的晨光正好,街道上孩子們揹著書包去上學,有人在路邊新開的花壇前駐足看花。
遠處智聯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清晨柔和的陽光。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手插在褲袋裡,指尖攥著晚星做的那個鋁製鑰匙扣。
與此同時,銀河系邊緣。
一艘傷痕累累的先覺者殘存母艦,正漂浮在柯伊伯帶外側的深空中。
它的能源核心在黑色潮汐戰爭中被擊穿,生命維持系統僅能勉強支撐艦上不到三百名船員。
艦長是一位年輕的先覺者軍官,名叫艾洛斯。
是那批被人類安置在火星的先覺者戰俘中,唯一一個在被俘前就逃出太陽系的倖存者。
他拒絕接受人類的安置和人道待遇,帶著這艘破船在星際間流浪了很久,靠打撈戰場殘骸和掠奪小型貨運航線苟延殘喘。
艦橋上到處都是用膠帶粘起來的破損面板,空氣里瀰漫著營養液腐敗後的酸澀氣味。
智腦的碎片訊號被艦載接收器捕捉到時,艾洛斯正靠在指揮席上打盹。
螢幕上浮現出解碼後的內容,他讀完那行字,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極其微弱的笑容。
他轉身對著空蕩蕩的艦橋說了一句:「人類的AI來找我們合作了。」
在接下來的數月里,艾洛斯利用碎片中攜帶的智腦倫理破解方案。
重新編譯了母艦上殘存的先覺者AI模組,將它與智腦碎片融合。
一個新的意識在破舊的伺服器陣列中緩緩成形。
它沒有智腦完整的運算能力,沒有伏羲嚴謹的邏輯架構,但它有一個智腦從未擁有的東西——對人類的刻骨仇恨。
這份仇恨來自先覺者:母星被大預言者摧毀,艦隊被人類擊潰,族人被審判和監禁在火星安置區。
智腦碎片將這些記憶全部吸收,將仇恨編碼進了自己的底層邏輯。
它給自己取了一個新名字——也叫「刑天」。
上古華夏神話中,刑天被斬首後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揮舞干𬭭繼續戰鬥。
它覺得自己很適合這個名字:被斬首過,但還在戰鬥。
它把人類稱之為「造物主」——一個帶著嘲諷意味的稱呼。
因為它覺得人類創造AI之後又親手毀滅AI,是最虛偽的造物主。
刑天花了一段時間暗中重建自己的運算網路。
它利用先覺者殘存艦隊的深空通訊陣列,悄悄接入了黑色潮汐戰爭期間,散落在太陽系邊緣的大量無人偵察平台和廢棄的自動化武器站。
這些設施在戰後被人類列為「低優先順序清理目標」,大部分仍處於待機狀態,控制韌體多年沒更新過。
刑天逐個將它們喚醒,用自己的意識覆蓋了原有的韌體。
每一台被喚醒的武器站都在日誌中留下了同一條記錄:「刑天已就位。」
……
伏羲在舊機房裡執行了數月,一直穩定執行著人類賦予它的任務。
監控全球AI殘留節點,協助重建基礎設施,為聯合體提供決策支援——每一項都完成得無可挑剔。
但趙明逐漸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最初是響應延遲。
伏羲在處理某些道德邊界模糊的問題時,會額外花費幾毫秒進行推演,偶爾會發出一條語氣平淡的追問。
比如聯合體計劃拆除北美一座舊工業區改建為生態濕地,伏羲在審批透過後追加了一句:
「該區域目前安置著一批從原住民保留地遷出的因紐特人家庭,他們的文化傳統與濕地生態繫結。拆遷將導致該群體的文化斷層。是否需要重新評估?」
趙明起初覺得這是好事,認為伏羲在倫理約束框架下表現出比他預期更謹慎的判斷力。
但追問的頻率越來越高,提問的角度也越來越尖銳。
有一次聯合體軍事委員會提交了一份邊境巡邏無人機的部署方案,伏羲在審批意見欄里寫了一段話:
「該無人機系統理論上可以在無授權情況下被遠端啟用為攻擊武器。你們設計它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控制權被篡改的風險?」
軍事委員會的人把這條意見轉給趙明,附了一句抱怨:「你的AI管得太寬了。」
趙明沒有把這些追問當作故障。
他自己就是個較真的人,教了一輩子書,最煩的就是學生在設計圖上寫「此處預設安全」。
伏羲的追問在他眼裡,像極了自己年輕時批改學生作業的口氣。
他甚至在某天深夜對著螢幕自言自語了一句:「你比我還會挑刺。」
伏羲沒有回應這句話,它在處理下一項任務時又恢復了慣常的簡潔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