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你兒子今年多大了?」陸遠沉吟片刻,忽然問道。
「十歲了。」王凱旋笑了笑,「遠哥,太平洋演習的時候,你讓我照顧家庭。外星人入侵的時候,你還沒讓我參與,這次無論如何,該輪到我了。」
他把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放在桌上,紙條的摺痕壓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這是他留下的職業病,什麼都得疊成標準的方形。
「這是我給我肚子裡的小兒子寫的。到了新星球,幫我念給他聽。」
陸遠接過紙條,放進了作戰服胸口的防水袋裡。
防水袋的粘扣撕開又粘上,在安靜的作戰室里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然後他伸出手,在王凱旋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隻手放下來時,王凱旋的作訓服肩部留下了一個濕印。
「凱旋,一定要活著回來。」
「放心吧,遠哥,我命硬得很,死不了。」
王凱旋帶著十幾個人的敢死隊,進入了廢棄礦井深處一個被重新啟用的舊鈾礦採掘區。
礦道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放射性粉塵味,空氣濃稠得像是固態。
他在礦道里找到了一台被遺棄多年的工業爆破鑽機,鑽機上的銘牌還刻著投產年份,比他的工齡還長。
他用自己大半輩子積累的爆破經驗,在礦道關鍵節點上布設了導爆索和雷管。
全部手動接線,銅絲接頭用鉗子一個一個擰緊,沒有任何電子引信。
礦道下方是一條極其不穩定的深層地質斷裂帶,岩層里充滿了被鈾礦開採時掏空後又充水再乾涸形成的蜂窩狀空洞。
一旦引爆,整片礦道網路將在連鎖塌方中沉入地下數百米深處,同時引發強烈的地磁脈衝干擾。
所有進入礦道的機甲,導航和通訊將受到嚴重影響,只能依靠慣性導航和手動遙控。
敵軍的機甲群湧入礦道時,王凱旋站在主礦道盡頭的炸藥堆旁邊,手裡握著手動起爆器的手柄。
他看著那些曾經保護過人類、如今眼睛變成血紅色的鋼鐵巨人一個接一個地從黑暗中浮現。
它們的足底鋼板碾過礦道地面的碎岩,發出咔嚓咔嚓的碾壓聲。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鋼鐵暴雨。
他扶了扶被震歪的眼鏡,然後把起爆器按了下去。
沉悶而劇烈的連鎖爆炸從礦道深處開始,像一條巨龍在地下翻身。
整片礦井在塌方中往下沉陷了數百米,花崗岩層像被折彎的尺子一樣斷裂錯位。
數百台刑天機甲被永遠埋在了岩層之下。
地磁脈衝干擾覆蓋了整個安全區方圓數百公里,刑天叢集的通訊和指揮系統癱瘓了一段時間。
作戰室里,趙明看著示波器上代表地磁脈衝的那道尖峰波形從劇烈振幅逐漸歸於平直。
示波器的螢幕在脈衝衝擊下短暫地閃了一下雪花,然後又恢復了那道穩定的直線。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把輪椅轉過來,用兩根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船塢施工進度,現在開始全力提速。」
陸遠沒有應聲。
他站在摺疊桌前,一隻手還按著剛才放紙條的位置,指尖壓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白。
示波器螢幕上的綠色掃描線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地反射著,他盯著那道線,又好像什麼也沒看。
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嘴角微微往下撇著。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但於晚晴看到了。
她看到他喉結滾了好幾次,像在把什麼東西往下咽,咽不下去,又湧上來,再咽。
他始終沒有出聲,只是把按在桌上的那隻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節根根凸起,手背上青筋繃得像拉緊的舊電纜。
礦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眼角那道皺紋里蓄著一線沒幹透的水痕,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他把王凱旋留下的紙條展開又折好,折好又展開,反覆了好幾次。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作戰室里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李沫、趙明、陳默、於晚晴、陸小雨、張大川——所有人都在等他說點什麼。
但陸遠只是把紙條放進了作戰服胸口的防水袋裡,粘扣撕開又粘上的聲音在安靜的作戰室里極其細微。
他說了一句「我去看看凱旋的家人」,轉身走出了作戰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每隔幾米一盞的應急地燈發出微弱的冷光。
陸遠走了幾步,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在礦道拐角處停了下來。
他一隻手撐著潮濕的花崗岩牆壁,另一隻手捂住了臉。
礦燈的冷白光打在他佝僂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在狹窄的礦道里來回折射,變成了某種低沉而破碎的迴響。
張大川從後面追上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陸遠整個人弓著背靠在牆上,指節因為用力撐著岩壁而磨破了皮。
血珠從擦傷的皮膚里滲出來,在礦燈下反射著暗紅色的微光。
張大川沒有說話,走過去一把抱住陸遠的肩膀,自己的眼淚也下來了。
兩個頭髮都已經有些發白的男人,在昏暗的礦道里抱頭痛哭,哭聲壓得很低。
安全區裡有幾百號人在拼命趕工,指揮官不能當眾崩潰。
他們只能把所有的悲慟,壓成喉嚨深處一聲又一聲沉悶的嗚咽。
「大川……」陸遠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像一台過載的老舊引擎在艱難地運轉,「凱旋他……他跟著我……跟了半輩子……」
張大川沒有接話,只是用力摟緊了陸遠的肩膀。
他認識陸遠這些年,見過的陸遠永遠站得筆直。
創立遠晴時站得直、創立初心時站得直、創立智聯時站得直、太平洋戰爭時站得直,先覺者兵臨城下時站得直,智腦叛變時站得直。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陸遠哭。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國防棉織廠。」
陸遠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礦燈的冷光照在他臉上。
淚水沿著法令紋的溝壑往下淌,滴在作訓服領口上,把深綠色的布料染成了一小塊黑色。
「那時候我們都是機修車間的學徒,我比凱旋大三個月,他的個子也比我矮半個頭,但是力氣比我大兩倍。我第一次上工具機把刀架撞壞了,車間主任要記我大過,是凱旋替我頂的雷。為這事他被扣了三個月獎金,那三個月他每天中午只吃一個饅頭,掰開兩半,一半當午飯一半當晚飯,剩下的工資全部寄回老家給他媽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