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於晚晴按下,系統會排空所有冷卻液強行停機,保住泵體。
但當季作物會在幾小時內全部死亡。
她看著那幾行還在攀升的溫度數字,指尖離按鈕只差幾厘米。
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按下去的時候,艙壁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敲擊聲,緊接著是陳默被悶在管道里的一聲怒吼。
不是憤怒,是那種用盡全身力氣擰最後一扣扳手時不由自主衝出來的嘶吼。
然後一聲清脆的咔嗒,堵塞的管道接頭被他用扳手硬生生敲開了。
積垢從管口噴出來濺了他滿臉,冷卻液緊接著湧出來,澆透了他的頭髮和肩膀。
主迴圈泵重新啟動的嗡鳴聲從艙壁深處傳來,控制面板上溫度曲線在最高點頓了一下,然後開始緩緩下降。
一度,半度,再半度。
西紅柿苗的葉片在涼爽的空氣中慢慢舒展,蒲公英重新昂起了頭。
陳默從維修井道里爬出來時渾身濕透,分不清是冷卻液還是汗,頭髮上糊著一層灰白色的水垢碎片。
手背上劃了好幾道口子,血混著冷卻液沿著指尖往下淌,在生態艙地板上滴了一小灘暗紅色的水漬。
他把扳手擱在地上,仰面躺倒在走廊里喘了好幾口粗氣,然後對著天花板上的應急地燈說了句:
「水泵和我,總得死一個。」
……
航程過半的時候,艦內開始流傳一個謠言。
最初沒有人知道它是從哪個角落傳出來的。
只是在食堂排隊領壓縮餅乾的時候,在走廊里擦肩而過的時候,在乘員艙熄燈後睡不著小聲聊天的時候。
一句話像水汽一樣在狹窄的艙道里無聲蔓延——「新家園根本不存在。」
有人說方舟號只是在太空里漫無目的地漂流,所謂的深空探測資料不過是陸遠為了穩定人心編造出來的謊言。
有人說那顆藍白色的恆星不過是一張被反覆播放的舊照片,星圖上的新家園座標是用鉛筆畫的假線。
還有人說所有關於類地行星的光譜分析都是趙明在離線終端上偽造的,趙明自己都不信,但他不能說。
謠言的源頭,最終被追溯到居住區最靠里的一個隔間。
隔間裡住著一個男人,姓魏,原是智聯後勤部的倉庫管理員。
在礦道抽籤中他抽中了船票,但他的妻子抽中了空白紙片。
他一個人上了船。
每天晚上熄燈後,他就坐在隔間的行軍床邊上,對著艙壁上那張從廢墟里撿來的舊海報低聲說話。
起初他只是在和妻女說話,後來他開始和旁邊隔間的人說話,再後來他周圍聚了一小圈人。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
「你們想想,四百二十光年,誰去過?誰親眼看到過那顆行星?沒有。只有一堆資料。資料是可以改的。你們在地球上沒見過改資料嗎?我見過。陸遠要穩住人心,他什麼都能做出來。他不是壞人,但他會騙我們。」
這話傳到了陳默耳朵里,陳默在艦橋走廊上攔住了陸遠,壓低聲音說有人建議把老魏關起來或者限制他的活動範圍。
「不能讓他這麼繼續散布謠言,」陳默說,「已經有十幾個人開始相信了,再這麼下去整個方舟號的人心都會散。」
陸遠沒有表態,只是說把原始資料全部列印出來。
那是聯合艦隊覆滅前最後一刻,由遠地軌道無人探測器發回的資料包。
完整的光譜分析圖、座標引數、軌道力學推算表、大氣成分色譜,每一頁都帶著探測器資料鏈的時間戳。
趙明在離線終端上逐條核驗了時間戳的完整性,確認沒有任何篡改痕跡。
幾百頁紙質文件被逐頁張貼在居住區公告欄上,覆蓋了整面艙壁,每一組關鍵資料旁邊都附著手寫的來源標註和驗證方法。
然後,陸遠親自在居住區召開了一場公開答疑會。
沒有講台,沒有麥克風,他就站在公告欄前面那堆密密麻麻的資料紙旁邊,背後是那些用紅藍鉛筆標註過的光譜曲線。
「資料在這裡,我不會替你們判斷真假。」
他看著圍在面前的人群,目光從老魏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你們自己看。看完了還有疑問的,來問我。沒有疑問的,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人群陸續散開。
老魏站在原地,盯著公告欄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譜曲線看了很久。
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瘦削的影子投在那幾百頁資料紙上,隨著火苗的晃動輕輕搖晃。
他的眼睛因為長期在昏暗的礦道里工作而變得不太好使,看東西要眯著眼湊得很近。
他慢慢走上前去,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划過。
那張大氣含氧量色譜圖上的峰值清晰銳利,液態水光譜證據的標註欄里用藍筆寫著資料來源和交叉驗證記錄,探測器資料鏈的時間戳精確到毫秒。
他的手指在時間戳上停了很久。
他是管倉庫出身,見過無數裝置清單,認得什麼樣的時間戳是機器自動生成的、什麼樣的是人手工補錄的。
這幾行時間戳是機器生成的。
然後他的手指垂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轉身走回了自己的隔間。
帘子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間裡那盞用礦泉水瓶改裝的煤油燈還亮著。
火苗只有黃豆大小,把艙壁上那張被撕掉半邊的聯合體成立紀念海報照得昏黃。
海報上還剩半棵桂花樹的圖案和半個孩子的笑臉。
他在行軍床邊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海報上那半個孩子的笑臉,嘴唇動了動。
「小婉,爸爸今天看了資料。那些圖爸爸看得懂——你媽教過我,她說在倉庫里管裝置,不會看光譜圖怎麼驗貨。」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比之前散布謠言時更低,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新家很漂亮。資料上說,有兩條河,還有樹。不是咱們礦道里那種枯樹,是真的樹,能開花的。爸爸替你先看一眼。」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散布過任何謠言。
每天熄燈後,他仍然會對著那張被撕掉半邊的海報低聲說話,說的內容從「他們在騙我們」變成了新家的河有多寬、樹有多高、第一茬莊稼該種在哪裡。
他旁邊的隔間住著一個在抽籤中失去了丈夫的中年女人,有一次半夜聽到他對著海報說:
「小婉,你媽包的餃子最好吃,到了新家咱們還種韭菜。」
女人隔著帆布帘子輕輕應了一句:「到了新家,我幫你種。」
帘子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