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在被貶前,曾偷偷複製過院長靈紋的一次校驗記錄。
那份記錄被他藏在圖書館深處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本被貼上「廢棄檔案」標籤、從未有人翻閱的舊冊子。
他在陸遠報到前,已將具體的藏匿位置悄悄告知於晚晴。
讓她在監禁區透過每日例行放風時經過的走廊通道里,找機會向陸遠傳遞資訊。
那個位置是圖書館最後一排書架最底層的一本黑色封皮舊冊子,書脊上用極淡的鉛筆字寫著編號。
陸遠把今天記錄的所有資料逐條默記在心裡。
禁衛換崗的規律、金鑰波動的頻率、靈能鎖的供能鏈路、走廊照明迴路的脈動周期。
所有這些看似無關的資訊,在他腦海中自動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案。
哪些節點之間,存在時間協同關係。
供能總鏈路的冷卻液補充維護視窗和巡邏換崗的真空期之間,是否存在重疊。
院長每一次進入檔案室前後,禁衛的部署變化模式。
他還需要禁衛統領的金鑰頻率,和院長生物靈紋的雙峰波形。
這兩組資料無法從走廊的日常觀察中獲取,只能透過周老藏在圖書館的那份校驗記錄來補全。
他給自己在心裡定了一個倒計時。
決賽慶功宴就在數日後,玄徹本人會出席。
到時候所有內城禁衛的巡邏部署都會集中在宴會場周圍,檔案室所在樓層的巡邏密度會降到最低。
那就是他的視窗。
……
陸遠所在的實驗組接到跨組協助任務時,他正在工作終端上跑一組迴路最佳化引數。
組長是個頭髮稀疏、表情永遠像剛被人吵醒的中年靈械師,拿著任務單走進實驗室時嘴裡還在抱怨。
「地下監禁區的醫療組人手不夠,讓我們派人去給特殊樣本做常規體檢。這種活每個月都有,沒人願意去。」
特殊樣本。
組長說這四個字時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批等待檢測的靈晶礦石。
陸遠的手指在終端鍵盤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繼續敲擊。
螢幕上那組迴路最佳化引數還在跳動,他的指尖穩穩地落在每一個正確的按鍵上。
陸遠跟著組長穿過研究院主走廊,在盡頭拐進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
樓梯間的靈晶照明板比樓上暗了一個色溫,淡藍色的冷光打在斑駁的合金牆壁上,映出幾道被反覆擦拭過的鏽痕。
那些鏽痕是除鏽劑殘留的痕跡,但鏽斑總是會重新長出來。
每下一層,空氣就沉重一分。
消毒劑的氣味從若有若無漸漸變得濃郁,混合著靈晶能量系統運轉時特有的淡淡焦糊味。
還有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密閉空間裡人類長期聚居後特有的潮腐氣息。
好幾道靈能防護門依次在面前開啟。
每道門都配有一套簡化版的靈能鎖,沒有檔案室門口那三組鎖芯那麼複雜,但足夠困住任何沒有通行金鑰的人。
防護門後面的走廊越來越窄,天花板越來越低。
牆壁上的靈晶照明板有幾塊已經壞了,沒有人來更換。
應急靈晶燈在角落裡泛著暗淡的紅光,每隔幾秒就閃一下。
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有一扇緊閉的金屬門,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道細長的觀察縫。
淡藍色的能量屏障將觀察縫完全封死,從外面只能看到裡面模糊的輪廓。
有人在床上翻身,有人坐在床邊發呆,有人把臉埋在膝蓋里。
地下監禁區最深處的醫務室比他預想的要大。
幾排金屬床沿牆排開,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被關押的地球人。
有人手腕上戴著靈能鎖,淡藍色的能量光束勒進皮膚里,勒痕周圍已經泛起了青紫色的淤血。
有人脖子上套著抑制項圈,項圈上的指示燈以一種令人壓抑的頻率閃爍著。
陸遠記得這個人。
他是方舟號引擎艙的焊工,在礦道里連續工作過很長時間,焊槍的握柄上留著他手指磨出的凹痕。
焊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而麻木,像在看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然後,重新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
陸遠拿著體檢終端逐床走過。
他面無表情地登記每一個人的心率、血氧、靈能耐受值,手指在終端螢幕上機械地滑動,像一個被嚴格程式設計的靈械裝置。
一個年輕的地球人船員在他經過時微微抬起頭——他在登陸時還幫陸遠搬過補給箱。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相遇,陸遠的眼瞼極輕微地往下壓了壓,然後移開了。
那船員重新低下頭,繼續盯著金屬床尾的編號牌。
最後一排床尾放著一張空床。
床上沒有病人,但床尾的金屬欄杆上掛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大褂。
白大褂已經洗得有些發舊了,袖口磨出了極細的毛邊,但摺疊的每一道邊角都對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袖口上繡著一個標誌——藍色絲線繡成的心形圖案,裡面嵌著兩個字:「心盾」。
那是於晚晴親手設計的。
她的針線活在戰地醫院裡是出了名的好,傷員們的繃帶她都能縫得比別人的整齊,傷口縫線更是一針不差。
心盾這個標誌,是她在地球戰地醫院裡想出來的。
當時陸遠問她為什麼畫個心形,她說別人造的盾用來擋子彈,她造的盾用來守心跳。
她在研究院被關押期間,這件白大褂是靈械研究院發給她的標準制服。
她用從醫療用品箱裡找到的舊絲線,偷偷在袖口上繡了這個標誌。
陸遠站在那張空床前,把手放在白大褂上。
他的手指沿著心形圖案的針腳輕輕划過——從心形的左側弧線劃到右側,再從右下角的收針處劃回心尖。
針腳很細,很密,每一針的間距都幾乎完全一致。
他的指尖能感覺到絲線在反覆搓洗後略微發硬的質感,能感覺到每一針起落時留下的極其微小的凹凸。
他的手指划過最後一道針腳時停住了,掌心輕輕覆在整個心形圖案上,手掌下那片布料還殘留著極淡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