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晚晴被蒼蘭派出的原住民反抗軍,從靈械研究院地下監禁區救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袖口繡著心盾標誌的白大褂。
她是在例行放風途中被接應的。
周老提前將她的放風時間與禁衛換崗間隙,做了精確匹配。
反抗軍在監禁區外圍的靈能屏障檢修口,切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將她從地下三層一路帶出了內城。
運送她的懸浮器在北部山區的夜空中飛馳時,她懷裡還緊緊抱著陸遠留在空床上的那件白大褂。
但當她在礦道深處,看到躺在醫療帳篷里的晚星和小星辰時。
這位在地球戰地醫院裡見過無數傷員的英雄,腳步猛地頓在帳篷門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帳篷里瀰漫著靈晶應急燈淡藍色的冷光,將兩張簡陋的行軍床照得輪廓分明。
晚星坐在床邊,手腕上纏著剛換上的乾淨繃帶,繃帶邊緣隱約滲著淡淡的血跡。
小星辰躺在床中央,渾身濕透,頭髮像海藻一樣散在枕頭上。
小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於晚晴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喊女兒的名字,但聲音卡在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哽咽。
她的目光從晚星纏滿繃帶的手腕移到小星辰蒼白的小臉上,又從小星辰臉上移回晚星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她的女兒們——她無數次發誓要保護好的人,此刻一個滿身傷痕,一個昏迷不醒。
那隻握著白大褂的手鬆開了,衣服無聲地滑落在帳篷的帆布地面上。
但只是一瞬。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白大褂重新披上,用袖口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當她走到小星辰床邊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不再是母親於晚晴,而是那個在戰地醫院裡連續工作許久也不肯休息的女強人。
「靈液殘留過多,呼吸道有阻塞風險。」
她的手指精準地按在小星辰頸側,感受著那條細小的頸動脈在指尖下微弱但穩定的搏動。
另一隻手已經開啟了心盾手環的監測面板,綠色光圈在手環螢幕上平穩地跳動起來,將小星辰的心率、血氧、體溫逐一顯示在讀數面板上。
「心率偏低但節律正常,血氧飽和度低於安全閾值——靈液在肺部的殘留影響了氣體交換。需要立即清理呼吸道,建立靜脈通道補充電解質。星兒,把那邊急救箱裡最小號的靈械吸痰管遞給我。」
晚星忍著劇痛從急救箱裡翻出吸痰管遞過去,於晚晴接過管子的那一刻,手指忽然極輕地顫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
然後她的手重新穩住了,用棉花蘸著溫水給小星辰擦拭被靈液浸泡得發皺的手指。
每擦一根手指,她就輕聲數一個數字——從一到十,再從十到一。
這是她在地球戰地醫院裡哄傷員時養成的習慣,也是她自己鎮定心神的方式。
擦到那隻貼著「會飛」標籤的小手指時,於晚晴的眼眶又紅了,但她的手始終沒有抖。
「媽媽,」晚星從背後輕輕叫了一聲,聲音沙啞而疲憊,「妹妹是為了救我。培養艙里的靈液迴圈系統本來是她和我一起破解的——她用手心裡的靈脈波動幫我感應供能迴路的頻率。如果不是她,我斷不開那麼多導線。」
於晚晴回過頭,看著晚星那雙和自己在鏡子裡看到過無數次疲憊而堅定的眼睛。
她伸出手,將晚星額前一縷被汗水粘在眉梢的碎發撥到耳後,然後又低頭繼續給小星辰擦手。
陸遠掀開帳篷帘子走進來時,於晚晴剛剛將最後一根輸液管道固定好。
她抬頭看著他。
這個為了救她們不惜獨自闖入陌生世界、接受遠古傳承、從一個地球工程師變成靈械師的男人。
她沒有撲進他懷裡哭,只是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讓他能在床邊另一側蹲下來。
一家四口在這頂簡陋的礦道帳篷里終於團聚,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喜極而泣的淚水。
只有於晚晴沉穩的手指在監護儀鍵盤上快速敲擊的聲音。
晚星用纏著繃帶的手輕輕握住妹妹沒有輸液的那隻小手,陸遠溫暖的手掌覆在於晚晴冰涼的手背上。
小星辰在昏迷中皺著的眉頭終於慢慢鬆開了。
帳篷外,礦道里的靈晶應急燈投下淡藍色的光線,將這一家人的影子照在粗礪的岩壁上。
帳篷里瀰漫著她從監禁區帶出來的那件白大褂上殘留的淡淡桂花香氣。
於晚晴將心盾手環的監測終端重新校準後,貼在小星辰胸口。
看著那圈熟悉的綠色光圈在手環螢幕上平穩地跳動了三次,才放下聽診器。
「她的靈脈迴路被那塊晶核侵蝕了太久,」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一部分迴路已經和晶核的能量頻率產生了依賴性。晶核里的始祖靈力在她體內形成了一個閉環,就像被凍住的河——表面是冰,下面還有水在流,但冰不融化,水就永遠流不動。這個閉環無法自行消散,需要用外部靈力引導才能重新融入她自己的靈脈迴圈。這個過程不能急,需要一步一步來。每一段迴路都要重新啟用,讓她的身體慢慢適應自己的靈力節奏。」
蒼蘭靠在帳篷門框上,手裡還握著沒來得及收回刀鞘的破曉長刀。
她聽完於晚晴的診斷,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極淡的光芒。
「一旦引導成功,」她接過話,「她不但能恢復健康,還可能覺醒靈脈。始祖晶核的靈力在她體內停留了這麼久,已經和她的靈脈迴路形成了某種半融合的狀態。如果引導得當,那些殘留的始祖靈力不但不會傷害她,反而會成為她自身靈脈的養分。她才七歲——如果這時候覺醒,她會成為這顆星球上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靈械師。」
陸遠蹲在床邊,看著小星辰蒼白的臉。
她的睫毛在昏迷中輕輕顫動,小手無意識地攥著那張寫著「會飛」的手寫標籤,紙片已經被靈液泡得幾乎透明。
他伸手把她額前濕漉漉的碎發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臉頰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