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把手上的靈械護具擱在鐵砧上。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被靈能焊槍火花濺出的舊灼痕。
他看著那位老獵人,咧嘴笑了。
「這鋪子現在還是紅頭髮女人開的——她只是暫時調到議事會去了。至於我嘛,我不屬於任何家族,我是靈械學院的。從靈械學院畢業的,不歸屬任何一家、任何一姓,這鋪子裡招學徒也不看家族,只看手上功夫。」
他指著旁邊正在用靈械焊槍刻靈紋迴路的先覺者後裔學徒。
「他,先覺者後裔,手上這迴路刻得比我還整齊。」
又指了指角落裡正在給礦工護具裝靈能安全閥的地球人學徒。
「他,地球人,方舟號上出生的,他爸以前在礦場奴隸營里給玄徹挖礦石,現在他給礦工做護具。門口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就是他刻的。」
老獵人站在門口,雨水從他破舊的斗篷邊緣往下滴,滴在那行發光的字上,沿著刻痕緩緩流淌。
他把那把能量弓從肩上卸下來,弓臂上胡亂纏著的皮條在細雨中微微發顫。
他把弓放在櫃檯上,弓臂磕在鐵砧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給我也修修這把弓吧。走了好幾個地方,都說先覺者後裔的東西不修。」
阿諾把弓拿起來翻了個面。
弓臂上的靈紋迴路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靈晶碎片碎裂處還有明顯被劣質膠水胡亂粘過的痕跡。
那種膠水會腐蝕靈晶表面,讓裂縫越擴越大。
他把它放在鐵砧上,拿起靈械焊槍,對著鋪子裡面喊了一句:
「老規矩——不分星球,不分種族,來了就是客。地球人、原住民、先覺者後裔,在這張鐵砧上都是一樣的鐵。」
……
新議事會成立後的第一個外交往來頗為微妙。
東部山脈另一側是另一座諸侯城池——朔風城,其城主派出使節團主動前來試探虛實。
使節團抵達玄霄城外城城門時,阿諾正在落星集鐵匠鋪里給老獵人的能量弓換靈晶碎片。
聽到訊息後放下焊槍,對鋪子裡的學徒們說道:
「朔風城的人來了。當年老城主在世時,朔風城和玄霄城是盟友。玄徹篡位後,朔風城就再也沒派過使節。」
使節團領隊是個蓄著短須的中年男人,自稱朔風城軍師。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袖口蝕刻著朔風城特有的風紋靈紋迴路,語氣恭敬但每個問題都暗藏機鋒。
他先是對新議事會的成立表示祝賀,措辭滴水不漏。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反覆打探玄霄城換了新主人後,是否還維持原有的軍事同盟和貿易協議。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每一個都像是隨意提起,但每一個都精準地指向新議事會最敏感的未知數:
邊境礦場的靈晶礦石出口配額是否維持不變?
通往東部山脈的幾條貿易路線是否繼續對朔風城商隊開放?
玄徹時代簽署的幾份雙邊協議,新議事會是承認還是廢除?
蒼蘭在圓桌前與他對坐良久。
她今天穿著議事長正裝,破曉長刀掛在身後正牆上,刀柄靈晶的低鳴聲在圓桌大廳的穹頂下若隱若現。
她不卑不亢地逐條回應了所有試探:
邊境礦場的靈晶礦石出口配額不再由任何貴族家族壟斷,全部收歸新議事會統一管理,朔風城若想繼續採購,按新定價標準公開競價。
貿易路線全部開放,任何城邦的商隊只要遵守星盟安全條例,都可以自由通行,不再需要向任何貴族繳納過路費。
玄徹時代簽署的協議,凡是被新議事會法律委員會認定為不平等條款的,全部廢止重簽。
她的回答沒有給朔風城任何特殊照顧,也沒有任何敵意。
每一個條款都建立在同一個原則上:平等互惠。
朔風城可以享受和其他貿易夥伴完全相同的待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軍師聽完所有回應後沉默了好一陣。
他的手指在圓桌邊緣輕輕敲著,那雙精明的眼睛在蒼蘭臉上和她身後那把破曉長刀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
然后蒼蘭從議事長席位上拿起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推到圓桌對面。
那是她昨晚親自起草的平等貿易協定草案,每一頁都手寫而成,字跡工整簡潔。
她在草案中明確寫入了雙向關稅減免、靈晶礦石公平競價、貿易路線聯合巡邏、以及雙方靈械技術交流的初步框架。
她說朔風城如果想繼續貿易,就按這份新協定來。
如果不想,新議事會也不強求。
軍師盯著協定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逐條划過,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念某些條款的措辭。
圓桌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靈晶照明板供能迴路的極細微嗡鳴。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蒼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
「玄將軍的女兒,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蒼蘭的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地收緊了一下。
玄將軍——這個稱呼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當著她的面提起了。
當年父親在世時,朔風城的老城主每次來訪都會拍著父親的肩膀叫他「玄將軍」。
然後兩個人關在書房裡,對著地圖討論一整個下午的邊境聯防方案。
玄徹篡位後,朔風城單方面撕毀了盟約,把所有駐玄霄城的外交人員全部撤回,從此東部山脈兩側斷了往來。
如今老城主已不在,他的繼任者派來了使節。
而這個使節在圓桌前對著父親的女兒,用了和當年一樣的稱呼。
「當年你父親在世時,朔風城是玄霄城最堅固的盟友。」
軍師把那份協定輕輕放在桌面上,語氣里的機鋒第一次收斂了起來。
「玄徹篡位後,我們撕毀了盟約,不是背棄玄將軍——是背棄玄徹。城主說他寧可放棄玄霄城的靈晶礦石配額,也不會讓朔風城的商隊把錢送進一個弒兄篡位的人手裡。這些年朔風城一直保持觀望,在等。」
蒼蘭看著他。「等什麼?」
「等一個配得上那份盟約的人重新坐回這張桌子前。」
軍師站起身,將那份平等貿易協定鄭重地雙手捧起。
他說他不是城主,無權當場簽署這份協定,但他代表朔風城城主做出一個承諾。
朔風城願意在平等互惠的基礎上,重建與玄霄城的新外交關係。
下一次來,他會帶著城主的親筆簽名和朔風城的風紋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