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械武會結束後,朔風城舉辦了盛大的慶功宴。
宴會在城主府正殿舉行,穹頂上嵌滿了風紋靈晶碎片。
淡青色的光芒從穹頂灑落,將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置身於高原晴空之下。
那些靈晶碎片在供能迴路的驅動下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釋放出一陣極淡的涼意。
那是風紋靈能特有的冷卻效應,既能調節殿內溫度,又能讓在場的靈械師們時刻感受到朔風城的技術實力。
各城使節和貴族圍坐在長桌兩側,桌上擺滿了高原特有的烤獸肉和野生漿果,銀壺中盛滿泛著淡藍色微光的靈晶釀。
朔風城的侍者穿梭其間,動作輕盈無聲。
厲鋒作為城主獨子,本該坐在主位旁邊招待各城貴賓。
逐月城的使節端著一杯靈晶釀已經朝他走了幾步,鐵脊城的外交官也在朝他這邊張望。
但他只是對那幾位使節抱以歉意的微笑,便從侍者手中接過一壺新開封的靈晶釀。
端著它直接穿過整座大殿,靴底踩在靈晶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響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坐到了陸遠旁邊。
他身上那套銀灰色靈械戰甲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風紋長袍。
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靈紋迴路。
坐下時他把酒壺往桌上一擱,壺底磕在靈晶礦石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也不管周圍那些使節和貴族們投來的目光,自顧自地給陸遠斟了一杯。
「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厲鋒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指尖轉了一圈,杯中的靈晶釀在淡青色的穹光下泛著細碎的藍紫色波紋。
「我父親算一個——他把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莽撞少年練成了風紋傳承者。軍師算半個——他教我怎麼在擂台上觀察對手的呼吸節奏,但我還沒完全學會。今天你算一個。那一肘撞得夠狠——我胸口的中樞節點到現在還在疼,剛才換衣服的時候看了一眼,青了一大片。」
陸遠端著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靈晶釀的微辣礦物味在舌尖化開,咽下去後喉嚨深處泛起熟悉的能量灼燒感。
厲鋒對陸遠那個「沉睡的朋友」很感興趣。
他在擂台上,親眼看到那團微弱的紫光是怎麼幹擾他雙環操控訊號的。
那種干擾方式極其詭異,不是正面衝擊,不是訊號遮蔽。
而是像一個極細的針尖,精準地刺入了他的意念指令鏈路。
事後他反覆琢磨了好幾遍,試圖在自己的風紋靈能體系里找到類似的技術,但一無所獲。
陸遠沒有多解釋,只是說紫微還在沉睡,等醒了可以讓他親眼看看。
厲鋒點頭,說有空去玄霄城看看。
不是為了外交,就是想去靈械學院轉轉。
聽說那裡的學員不分原住民、地球人還是先覺者後裔,在同一個實訓台上燒錄靈紋迴路。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場景。
兩人又碰了一杯。
然後厲鋒忽然壓低聲音,語氣從爽朗的閒聊變成了某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認真。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不再把玩。
「你不是原住民吧?」
陸遠端杯的手微微一頓。
靈晶釀在杯中輕輕晃動,倒映著穹頂上那些風紋靈晶碎片的微光,在他臉上投下幾道極淡的青色光影。
「別緊張。」
厲鋒沒有追問,只是把玩著手裡的酒杯,目光落在杯底那層極淡的藍紫色沉澱上。
他的語氣里沒有質問,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坦率。
「我有個妹妹,叫厲瑤。從小體弱多病,靈脈發育不全。我父親請遍了各城靈械醫者——逐月城的靈能針灸,用靈晶刺入靈脈節點強行拓寬經絡,瑤瑤只做了一次就疼得昏迷了整整兩天。鐵脊城的靈晶藥石,把高純度靈晶磨成粉末配合礦物藥材內服,她喝了大半年,靈脈沒有任何改善,反而傷了脾胃。」
「甚至玄徹時代從玄霄城高價買來的古靈械康復儀,用始祖遺蹟中殘留的靈力波動刺激靈脈再生——那台儀器啟動時瑤瑤全身的靈脈迴路都在劇烈排斥,我父親當場下令把它關停了。所有醫者都說,她的靈脈天生只有常人的一半不到,每一段迴路都細得像隨時會斷的蛛絲,根本承受不起任何外部靈能的干預,等於是被判了死刑。」
他放下酒杯,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看著陸遠,眼底沒有擂台上那股傲氣,也沒有決賽時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
「前陣子玄霄城新議事會公布了一份公共醫療方案,裡面提到一種叫『心盾』的遠端體徵監測技術。我讓軍師逐條分析過那份方案——不依賴靈脈迴路,不需要外部靈能干預,只用貼在胸口的感應貼片就能實時監測心率、血氧和靈能耐受值,精度遠超任何靈械診斷儀。它不需要對瑤瑤的靈脈做任何強制干預,只需要安靜地測量、記錄、分析——先摸清她的身體到底能承受多少,再在這個基礎上制定康複方案。這是我們試過的所有方法裡,唯一一個不會讓她疼的。我讓軍師查過這套技術的來源——他說,是幾個從地球來的醫者帶來的。」
陸遠沒有接話,只是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沿著杯沿緩緩轉了一圈。
「我想請他們幫忙看看瑤瑤。」
厲鋒的語氣里第一次沒有了擂台上那股傲氣,沒有了風紋傳承者的自信。
只剩下一個兄長,在為自己妹妹尋找最後一線希望時的坦率和懇切。
他看著陸遠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自己的示弱,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找錯人。
「作為交換條件,我可以把朔風城掌握的所有古靈械遺蹟勘探記錄分享給玄霄城。朔風城在西境山脈探測了幾代人,從高祖那一輩就在做這件事——完整的地下遺蹟分布圖,每一層供能鏈路的介面座標,不同遺蹟之間的靈能共振頻率分析。那些資料玄徹當年想要很久了,派了好幾批使者來談,我們一個字都沒給他。現在我們白送給你們。我不需要你現在就答應,但我希望你能幫我把這個請求帶回玄霄城。」
陸遠看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外交辭令,只有一個為了救妹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哥哥。
然後他端起酒杯。
「成交。不用帶回去——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公共醫療方案里署名的那幾個地球醫者,領頭的就是我妻子。她一定會來。」
他頓了頓。
「她的名字叫於晚晴。她最擅長的,就是在所有人都說沒救的時候,找到那條還能跳動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