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鋒下令艦隊進入太陽系內層,沿著當年聯合艦隊的戰鬥軌跡逐一掃描。
回望號從月球軌道緩緩提速,六艘護衛艦以雙翼陣型展開,艦載靈能感應器全功率運轉,將沿途每一片殘骸、每一處能量異常波動都記錄在案。
當年方舟號就是沿著這條路線且戰且退的。
從木星軌道到火星軌道,從歐羅巴冰原到月球正面,最後從近地軌道倉促跳躍逃離。
時隔數年,人類的艦隊沿著同一條路回來了,只不過這次不是逃難,是回家。
引擎艙里那些方舟號上拆下來的備用零件和靈械文明的靈能驅動核心並排運轉,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像是老戰友和新盟友在同聲低語。
艦隊進入木星軌道時,艦載掃描系統開始捕捉到一種極微弱的引力波漣漪。
回望號逐漸靠近,漣漪逐漸增強。
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依舊在太陽系外側緩緩旋轉,大紅斑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在木星大氣層表面翻滾了數百年。
但此刻,那隻眼睛的瞳孔正中,出現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一個絕對黑體球面。
直徑數百公里,懸浮在大紅斑中心,不發射任何電磁波,不反射恆星光芒,不吸收任何能被儀器捕捉的能量形式。
艦載引力波感測器對準它時,螢幕上的讀數一片空白。
沒有任何質量訊號,沒有任何空間曲率異常。
像是有人用某種超越已知物理法則的工具,在宇宙的幕布上挖去了一個洞。
「所有頻段都試過了。從極低頻電磁波到高能靈能脈衝,每一種探測手段都打過去了一輪。它就在那裡,但它什麼都不告訴。」
晚星將艦載掃描系統的所有頻段逐一切換,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跳動。
電磁波被它完全吸收,引力波在它邊緣消失,靈能脈衝撞上它的邊界後像水珠落入沙漠一樣瞬間消散。
她抬起頭看著全息螢幕上那個漆黑的正圓形空洞,那黑色比宇宙的背景更深,比任何她見過的陰影都更純粹。
「這東西……像是把整個空間從我們的觀測維度中直接遮蔽了。」
厲鋒從指揮席上站起來走到舷窗前。
大紅斑邊緣的木星大氣層仍在劇烈翻滾,氨冰雲帶被風暴撕裂成無數條細長的漩渦臂,直徑數千公里的氣旋以數百公里的時速咆哮旋轉。
但所有捲入空洞邊緣的氣體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不是被吸進去,不是被噴出來,不是被任何已知的物理機制轉化為其他形態。
翻滾著靠近那條無形的邊界,然後無聲無息地湮滅,連一縷輕煙都沒有留下。
像是被橡皮擦從宇宙的畫布上直接擦去。
晚星將空洞的精確座標與趙北辰日誌中提到的「未知物體移動方向」進行交叉比對。
廣寒基地日誌資料庫里記錄了跨越漫長歲月的空間異常監測資料,趙北辰將它們按時間戳逐一歸檔,每一個異常點都標註了座標和能量波動特徵。
她將所有異常點投射在太陽系三維星圖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動,計算機自動擬合出了一條軌跡線。
從太陽系邊緣的柯伊伯帶外側開始,穿過海王星與天王星軌道之間的空隙,進入木星軌道,撞入大紅斑正中央。
然後從木星繼續向內,划過火星軌道。
那是聯合艦隊第一次與黑色潮汐主力交火的戰場,穿過地月空間。
那是人類用月球當盾牌擋住第一發主炮的地方,最後落在地球北美洲西海岸外海那片曾經出現過同樣絕對黑體球面的座標上。
每一個空間異常點都排列在一條極其完美的直線上,像是有人用尺子在太陽系的星圖上畫了一條穿過所有人類活動痕跡的線。
「這條直線的起點是柯伊伯帶外側,終點是地球。每一個異常點都有精確的時間戳——它從太陽系邊緣進入,在木星停了一下,在地球停了一下,在月球軌道也停了一下。它經過了整個太陽系,沒有跳過任何一個有人類活動痕跡的區域。但它沒有摧毀任何東西——它只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釋放武器,沒有改變軌道,沒有任何可被監測的主動行為。它像在丈量什麼。」
她用手指沿著那條筆直的軌跡線緩緩划過,從木星劃到火星,從火星劃到月球,最後落在地球座標上。
「像是踏勘。像是有人在一座已經廢棄了很久的廢墟上,逐間推開每一扇門,檢視每一扇窗戶,然後安靜地離開,留下這些空洞作為到此一游的標記。」
「在虛無測試我們之前,它先回了太陽系。回了一趟人類文明的起源地。也許是為了確認我們的起源——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在我們以為太陽系已經死了的時候,它在那裡。它從方舟號離開之後就開始追蹤人類文明,追了幾十年。」
厲鋒轉過身,盯著星圖上那條貫穿整個太陽系的筆直軌跡線。
「趙北辰在日誌里寫有人來了——他見過它。不是透過望遠鏡,是透過廣寒基地的靈能感應器。那段時間廣寒基地的監測站捕捉到了一系列空間異常波動,趙北辰把它記錄下來了。它是怎麼知道太陽系的?它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但它知道地球是人類文明的發源地,知道木星軌道是人類聯合艦隊最後一次大規模戰役的戰場,知道月球是人類在離開之前堅守的最後一座據點。它比我們更了解我們。」
晚星將兩個時間軸並列投射——太陽系空間異常的時間戳,和新星球虛無測試的時間戳。
兩條時間軸幾乎完全重合,偏差只有極小的幾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著螢幕:
「它在太陽系的同時,也在新星球。它沒有分身——它是同時存在的。虛無不是從銀河系中心飛到新星球的。它跨越維度而來,在同一個時間裡存在於兩個相隔幾百光年的地方。也許在虛無測試我們的同時,它的本體就在太陽系——它在現場看著我們透過測試,像考官站在考場後排,翻閱考生的檔案,檢視考生的出身。」
他把手從指揮席椅背上移開,指尖在雙環收納槽的啟用開關上叩了兩下。
環體表面的青藍色電弧在短暫的靜默後驟然亮起,在艦橋舷窗上投下一圈極細極亮的光暈。
「它不是在丈量太陽系,它是在丈量人類文明。每一處我們戰鬥過的地方,每一處我們犧牲過人的地方,它都停了。它在記錄我們的戰爭、我們的防線、我們的墳墓。它想知道我們是什麼——為什麼能透過它設定的三關測試。一個從這顆已經死去的星球上逃出去的文明,憑什麼能在幾百光年外重新站起來,還透過了它的終極考驗。」
他的目光掃過艦橋上每一張面孔,最後落在導航台螢幕上那條直指地球的軌跡線上。
「走,去地球。它在地球停得最久——那片絕對黑體球面覆蓋了北美西海岸整整三天,比木星和月球停留的時間加起來都長。地球是它這場踏勘的終點站,也許還留下了什麼。如果它在那裡藏了什麼東西,我們要把它帶回去——那是我們了解這個考官唯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