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園歷五年,星盟在新星球沿海平原的登陸點。
當年方舟號登陸艙首次降落的草地上,正式落成了一座雄偉的方舟紀念碑。
這片草地曾經被懸浮器的尾焰燒得焦黑,被第一批登陸隊員的靴底踩出無數條泥濘的小徑。
如今焦痕早已被新生的野草覆蓋,泥濘的小徑被鋪成了平整的石板路。
而那些桂花種子中的一粒,已經在不遠處長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每年花季都會將淡黃色的花瓣灑在碑座上。
碑體由從方舟號引擎艙上拆下來的鈦合金主龍骨整體熔鑄而成,高達數十米,直指蒼穹。
那根主龍骨曾經是人類文明從地球逃往新星球的脊樑。
它扛過了那麼多次空間跳躍的劇烈震顫,扛過了礦道船塢里焊工們粗細不一的焊縫,扛過了引擎測試台上每一次全功率運轉時的嗡鳴。
陳默在拆下它時,用戴著焊工手套的手在龍骨表面摸了一下,摸到一道他親手焊上去的焊縫。
那道焊縫歪歪扭扭,邊緣殘留著打磨後沒來得及擦掉的金屬屑。
他蹲在龍骨旁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用手指輕輕叩了兩下。
現在這根龍骨被熔鑄成了紀念碑的核心骨架,每一道焊縫都被完整保留,在恆星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碑身表面刻滿了所有在撤離行動、智腦戰爭、黑色潮汐戰爭以及星盟建立過程中犧牲的英雄的名字。
王凱旋、張大川、何小滿——排在最前面。
字跡是陸遠用紫微化作極細的光絲逐筆蝕刻上去的,每一筆都深及鈦合金板數寸。
礦道防禦戰中犧牲的哨兵們——老劉、小周、李國強、趙鐵柱。
被服廠廢墟里用身體擋住鐳射的民兵老周,全名周德厚。
靈霄殿戰爭中犧牲的星盟戰士,灘頭大戰中被黑霧吞沒的風紋騎兵,峽谷決戰中倒在戰像群腳下的礦工老戰士,荒原追擊戰中為掩護同伴撤退而獨自斷後的年輕靈械師。
還有廣寒基地留守人員——趙北辰、老周,以及那份名錄上每一個名字。
晚星在返航途中一筆一畫抄錄在航行手冊附錄頁上的所有名字,此刻全部被逐行蝕刻在鈦合金碑面上。
有些名字後面沒有軍銜,沒有編號,只有一個簡單的身份——「礦工」、「焊工」、「護士」、「漁民」、「先覺者後裔志願者」。
落成典禮當天,全星盟降半旗。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
玄霄城、朔風城、鐵脊城、逐月城、落星集、南部沿海的漁業城邦——每一座城池的旗幟都降到了半桅。
海風從海岸線方向吹來,將廣場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陸遠站在碑前致辭。
他沒有準備講稿,只是在碑座上坐了很久。
就像當年在地球礦道里坐在行軍床邊上,對著那些即將登船的人說話一樣。
他站起來,面對著碑前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各城代表、礦工老戰士、靈械學院的學員、從幽谷培養艙里被救出來的那些已經會跑會跳的孩子。
「這座碑不是為了紀念死者。他們不需要紀念——他們就在我們頭頂的星光里,在這顆星球的每一粒泥土裡,在桂花樹的每一片葉子裡。王凱旋埋在舊鈾礦道深處,那裡的花崗岩被炸塌了數百米,他成了山的一部分。張大川變成了軌道上最亮的那顆星,每次星盾平台巡邏時都能看到他飛過的軌跡。何小滿用機甲殘骸堵住了涵洞入口,那道礦道後來被永久封存,入口處放了一塊從方舟號艦殼上切下來的銘牌。他們不需要這座碑。這座碑是為了提醒活著的人——和平很貴,是鮮血買的。我們站在這裡,呼吸著沒有被虛無注視的空氣,喝著桂花茶,看著孩子們在草地上跑——這一切不是白來的。碑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換來的。」
他停了片刻,把目光從碑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移開,看向碑前廣場上那些安靜站著的人群。
「記住他們。然後好好活著。」
小星辰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碑面上「張大川」三個字。
她懷裡抱著那輛問天號火星車模型,輪子上還沾著自家院子裡的泥土碎屑。火星車的四個輪子被無數雙小手摸過。
她在虛無測試結束後把它給每個小朋友都摸了一遍,輪子上的泥土從這個院子的桂花樹下帶到了落星集的鐵匠鋪,又從鐵匠鋪帶到了碑前廣場。
她踮起腳尖,把火星車放在碑座上,讓它的輪子剛好貼著「大川」兩個字。
她還記得張大川在礦道里給她做的那把小凳子,凳腳歪歪扭扭,但坐上去從來不晃。
他做凳子的時候嘴裡咬著幾顆釘子,含含糊糊地說小星辰以後長大了就不用凳子了,腿長了能夠到桌子。
現在她已經長高了很多,那把小凳子還在家裡廚房放著,於晚晴每天踩它夠櫥櫃頂層的桂花干。
張小峰站在她旁邊,已經是靈械科學院靈械材料研究所最年輕的研究員了。
身上穿著鐵脊城玄鐵合金製成的實驗服,袖口被電弧光灼出了好幾個細小的焦痕。
他手裡捏著一塊從礦道廢墟遺址帶回的碎石,邊緣已經被他摩挲得光滑,石頭表面還能隱約看到當年王凱旋布設炸藥時用炭筆畫的爆破標記。
他蹲下來,把那塊碎石輕輕放在碑座上,和火星車並排放在一起,然後站起來,看著「張大川」三個字。
海風吹過來,滿林桂花沙沙作響,花瓣落在他肩頭,落在那塊碎石上,也落在他母親趙曉棠每年秋天都會繡的那方手帕上繡著的桂花圖案旁。
他低聲說:「爸,桂花樹種活了。比你在的時候長得好——我媽說你要是能看到,肯定又要念叨『這樹種得太密了,得間苗』。」
他頓了頓,用手指在碑面上描了一下「大川」兩個字的筆畫。
「我現在在靈械材料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是靈晶合金的民用轉化——就是把鐵脊城的玄鐵合金和靈源之心的供能鏈路結合起來,做成普通人也能用的靈械護具。陳叔說我比我爸強——但我知道,沒有你們打下這顆星球,我連出生都來不及。我媽身體還好,每次桂花開了她都要蒸桂花糕,給你那份一直留著,放在碗櫃最上層——就是你在礦道里用邊角料敲的那隻鐵碗。」
海風把他這句話吹散在桂花花瓣里,吹向碑座上那些安靜的名字。
旁邊那棵最早發芽的桂花樹上,一隻從落星集飛來的蜜蜂正繞著花簇嗡嗡地轉,翅膀上沾滿了淡金色的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