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園歷十二年，星盟深空監測網路在太陽系方向捕捉到一段異常訊號。
這套監測網路由晚星主持建設，主體是分布在星盾平台外圍的多個深空探測中繼站，能捕捉到極其微弱的跨星際電磁波。
訊號最初被一個年輕的值班分析員在例行資料巡檢時發現。
他以為只是又一段重複出現的宇宙背景噪聲，準備按慣例過濾掉。
但訊號重複出現的周期極其規整，且頻率和資料庫中標記過的某段歷史記錄產生了自動匹配。
他盯著螢幕上的比對結果愣了幾秒，然後抓起加密通訊器撥通了陸小雨的辦公室。
陸小雨趕到監測中心時，訊號還在持續廣播。
她親自調出原始波形，逐層濾波放大。
然後從資料庫中，調取了多年前趙北辰在廣寒基地發出的最後一段迴圈廣播的存檔樣本。
將兩段訊號的載波頻率、調製方式和加密特徵並排投射後，比對結果讓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下來。
頻率完全一致，但內容截然不同。
趙北辰的那段是告別，是單向的、重複的、拒絕回應的廣播。
而這一段不同。
這段訊號的開頭是一個舊式聯合艦隊的身份識別編碼，後面跟著一段用低功率發射的語音。
重複了幾遍，每一遍都帶著明顯的能量衰減痕跡。
能源不足，發射條件極差，能用上的裝置應該比當年的短波電台強不了多少。
訊號經過星盟科學院量子解碼後，內容被逐字還原出來。
陸小雨把解碼後的文字投射在全息螢幕上時，整個圓桌大廳都安靜了。
幾秒後，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螢幕上只有一行字：
「這裡是地球，我們還活著，請救救我們。」
鐵錚第一個開口。
他的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頓，灰藍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全息螢幕上的那行字。
「他們還活著。方舟號離開後，那些進入深度睡眠的人還活著。虛無消散後沒有殺他們。它說過不會幹預我們的文明程序。它把太陽系的空間異常都消散了。但它也把起源之門的封印一起帶走了。門開了。從門裡出來的東西在找人。找誰？找我們這些透過測試的，還是找那些沒走的人？」
「趙北辰的廣播是在基地能源耗盡前設定的迴圈訊號。現在發來的這段不是迴圈錄音，是實時訊號。有人還醒著，在廣寒基地或者地下安全區里。他們知道我們的頻率。他們知道我們在聽。」
陳默俯身看著訊號分析資料，手指在能量衰減曲線上划過。
「訊號源座標和當年廣寒基地的位置高度重合。月球背面，廣寒基地舊站。但訊號強度比廣寒基地的備用陣列高出不少。有人在修復廣寒基地的裝置，或者重新啟用了更深的備用系統。」
陸遠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紫微在指間緩緩旋轉，淡金色的微光在昏暗的圓桌大廳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他以為那是兩個文明之間的最後一次對話。
現在那邊又有了新的聲音，不是告別，是求救。
「從門裡出來的東西在找人。」
陸遠走到全息螢幕前，手指點在「找人」兩個字上。
「虛無從不說謊。它說過不會再干預我們的文明程序。但它也說過，如果我們突破更高維度的限制，就要自己去面對新的測試者職責。它走了以後，起源之門後面的東西就失去了約束。那些東西不是虛無——是別的什麼。它們在找透過測試的文明。它們知道地球，知道我們來自那裡。它們從地球的門出來，找不到足夠多的目標，就會沿著文明的軌跡往外追。」
「它們會追到這裡。」
蒼蘭接過話，破曉長刀在她腰間的靈晶低鳴聲比剛才急促了幾分。
「地球上的門是離新星球最近的起源之門。它們在地球沒有找到我們，就會沿著訊號找到新星球。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往外發廣播，深空通訊陣列每年都在向太陽系方向傳送固定頻率的回覆。那些東西會截獲這些訊號，反向追蹤。」
「這段訊號里還有別的東西。」
陸小雨將全息影像放大到訊號的末端，那裡有一段被藏在噪聲中的極短附加資料。
用聯合艦隊的老式加密格式編碼，只有知道金鑰的人才能解開。
陸小雨用趙北辰在廣寒基地日誌里留下的備用金鑰，成功解開了那層加密。
附加資料只有幾個詞，被反覆傳送了多遍。
全息螢幕上彈出幾個字：「陸遠，接我們回家。」
陸遠看著那三個字，紫微在他指間停止了旋轉。
訊號來自地球，來自那些被留在地下安全區里進入深度睡眠的人。
他們知道方舟號指揮官的名字，他們在等一個承諾。
李沫拄著拐杖走到全息螢幕前，把煙從嘴角夾下來放在桌上。
他的左腿外固定架在安靜的大廳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液壓泄壓聲。
他盯著螢幕上那行求救訊號，又看了看陸遠，用他那被礦塵和歲月侵蝕了大半輩子的沙啞嗓音說：
「遠哥。當年方舟號上船票不夠，留下的人自己選了留在下面。他們沒怪過誰。他們在等我們回去。現在門開了，那些東西在找他們。我們回不回去？」
陸遠沒有猶豫。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圓桌旁的每一張面孔。
「回去。不是回去送死，是回去接人。星盟聯合防衛軍即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晚星，重新啟動深空探測艦的遠航改裝方案。厲鋒，風紋騎兵的軌道攔截中隊全部歸位。陳默，新方舟艦的引擎能跑多快就改多快。我們這次的目標只有一個：把地球上還活著的人帶回來。」
他把紫微握在掌心，那道淡金色的光絲從指間泄出來，將全息螢幕上的求救訊號照得發亮。
蒼蘭把破曉長刀從牆上取下來，刀鋒出鞘，清脆的金屬聲在圓桌大廳里迴蕩。
小星辰從人群後面跑出來，抱住於晚晴的胳膊，仰起臉看著全息螢幕上那行字。
她沒有說話，但於晚晴感覺她的小手在微微發抖。
於晚晴把自己的心盾手環從腕上解下來，戴在小星辰手腕上。
她蹲下來，把女兒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用地球上那些老護士長最常說的一句話輕輕說道：
「別怕。爸爸去把那些留在家裡的叔叔阿姨接回來。」
小星辰點頭，把腕上的手環又往細小的胳膊上推了推。
她知道自己還不懂什麼叫跨星系營救，但她聽懂了「接回家」三個字。
她的父親曾用這三個字，把她們從玄徹的培養艙里接回來過。
那麼這一次，也一定能。
窗外，星盾平台的軌道陣列正在調整姿態，像十二顆被重新點燃的恆星，靜候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