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辰已經年過三十,是靈械醫學院最年輕的副院長。
於晚晴由於身體原因卸任所有職務,安心靜養。
陸星辰成了心盾網路公益專案的總負責人。
她個子不算高,眉眼像於晚晴,可骨子裡那股倔勁和當年的陸遠如出一轍。
艦隊出發前夜,她在方舟紀念碑前找到陸遠,開門見山,直接請戰。
她的理由很簡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該怎麼救那些在地底沉睡了五十年的倖存者。
長時間深度睡眠後的身體機能恢復、地下低氧環境造成的靈脈損傷評估、跨星系航行中的傷員生命維持。
這些都要有精通靈械醫學和人類生理極限交叉領域的專家在場。
她說這些時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醫學院給學員講課一樣清晰。
陸遠站在碑前,海風把他的白髮吹得有些亂。
他沉默地聽著,紫微在他指間緩緩旋轉,淡金色的光芒將父女倆的影子拉得一樣長。
陸星辰講完了所有請戰理由,最後加了一句:
「爸,我已經把心盾網路的戰時許可權移交給了厲瑤。去地球的路,我需要親自走。」
陸遠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隻手無意識地抬起來,在女兒額前停了一瞬。
就像她還很小的時候,每次發高燒,他都會這樣試她額頭的溫度。
如今她額頭上沒有汗,只有海風帶來的一點涼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礦場奴隸營里,陸星辰發著燒還要去給張奶奶找藥。
她光著腳在黑暗裡跑過好幾條街,拉住巡邏兵的袖子喊「我媽媽是於晚晴」。
那時候她就這麼倔,現在也一樣。
「你媽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讓你去。」陸遠的聲音不重,像在自言自語。
「我媽要是知道了,她會讓我第一個報名。」陸星辰抬起頭,目光沒有閃躲。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
於晚晴一輩子見過太多因為「再等等」而錯過的事,她不會把女兒鎖在家裡。
她只會把她用了一輩子的心盾手環塞進女兒手裡,說:「去吧,救人。」
陸遠沒有再勸。
他抬起右手,紫微的光絲從指間分出一縷極細極亮的金線,輕緩地繞上她的手腕。
那根新光絲和她腕上那條舊光絲並排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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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那條,是很多年前他從紫微里分出去給她的,那時她剛從培養艙里被救出來,小得連話都說不清。
舊光絲已經很淡了,像半截沒被風吹散的頭髮,卻一直貼著她的皮膚。
現在兩條光絲一明一淡,像兩代人的命脈並在一起跳動。
「到了地球,跟緊我。」陸遠說。
陸星辰握住他的手,掌心是暖的。
她說:「爸,我不是去添亂的。我是去把你從那邊拽回來的。」
陸遠終於笑了,雖然很輕。
海風從碑前的桂花樹上吹下幾片花瓣,落在他們交握的手背上。
陸星辰用另一隻手替他把頭髮上沾的一片桂花拿下來,說:「等回了家,我給您泡茶。」
陸遠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個女兒已經長大了。
比他能想像的還要穩,還要強。
她身上有於晚晴的細心,有晚星的聰明,也有這個家從地球到新星球,一代代傳下來的那點不肯低頭的倔。
她手腕上的光絲亮得正好。
她轉身要走,陸遠忽然叫住她,說:「你帶沒帶備用能源?兩條光絲同時供能,你的靈脈迴路負擔大。」
陸星辰回頭說:「我做過測試,能扛住。陳默姑父還給我改了套輕量級靈械護甲,在學院那邊,待會兒去試。」
陸遠沒再說話,只是目送她小跑著離開。
她的腳步輕快,和當年在黑暗的街道上跑去找巡邏兵時一樣。
只是這一次,她跑向的是整支即將遠航的艦隊。
陸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紫微。
它已經不如從前那麼熾烈了,但分出的光絲還纏在女兒手腕上,亮得很穩。
他朝著星港方向望去,那邊燈火通明,艦隊正在做最後的啟航準備。
歸途號的大致輪廓已經亮起,像一道橫在半空的金色長影。
海風把他的話卷進浪聲里。
碑座上,那些守了五十年的舊名字安安靜靜。
而新生的那兩道光,正朝著更遠的地方去。
風起了,桂花落下,船要開。
這一去,把所有過去都從地下接回來。
星港的探照燈掃過夜空,將雲層照亮了一角。
陸星辰跑到星港入口時,腳步忽然放慢。
她回過頭,看見父親還站在碑前。
她高高揮了揮手,手腕上的兩道光絲在夜色中劃出一小片明亮的軌跡。
陸遠也揮了揮手。
他腦海里冒出一個畫面,很多年前,晚星在城牆上朝厲鋒揮手的那個晚上。
如今,輪到他站在風裡,目送自己的小女兒登船。
像每次出征一樣,家中的女人總要送走幾個人。
可這次被送走的,換成了他和她。
船會開進深空,一路向北,跨過兩個星系之間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們去接人。
而家裡的桂花,會一直開。
陸遠想,等回來時,要給晚晴帶一束花。
不是新星球的靈晶花卉,是地球上的那種,開著細小的、淡黃色的花。
如果地球還會開花。
哪怕只有一株,他也要帶回來。
因為那是家。因為那些人,為了讓他能有個家,睡在了地下。
現在他要去了。
風從海面吹來,把他的白襯衫吹得獵獵作響。
星港方向,第一艘護衛艦已經進入起飛軌道,尾焰在夜空中拖出長長的光,像一支被點燃的箭,射向歸途。
陸遠轉身朝星港走。
他走得很快,像當年從智聯總部走向地下指揮所。
他知道,這一次,身後不再有礦道,不再有燃燒的城市,只有一個越來越遠的,亮著燈的家。
而前方,是一整片黑暗,和黑暗中那些等了五十年的眼睛。
那些眼睛已經習慣了地底的潮氣與柴油發電機的震顫,卻始終沒有忘記星空的形狀。
他要把他們帶回來。
穿過虛無的碎屑,穿過異物的注視。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