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雨在旗艦資料分析室中對所有症狀報告進行了交叉比對。
趙礪的病歷、小星辰發來的第一代人類靈脈波動曲線、醫療艦隔離艙的生命體徵記錄,全部擺在她面前。
她把自己關在資料室里,連續幾個小時沒有出來。
艙外的研究員們只聽見裡面傳來靈晶終端高速運轉的嗡鳴和偶爾響起的敲擊聲。
她終於走出來時,手裡攥著一份分析報告。
她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但眼神銳利得驚人。
她快步走到艦橋,把報告攤在陸遠面前,語速很快:
「記憶流失不是隨機的。我比對了所有出現症狀的艦員,按時間順序排列,發現流失過程沿著一條清晰的逆向時間線。越靠近當前時間點的記憶流失越快,越古老的記憶反而越穩定。趙礪最先消失的是最近幾個月的執勤記錄和座標引數,然後才倒退到礦道時期的歷史。方尖碑的掃描邏輯是從最近的記憶開始,向前追溯。它先抽最近發生的事,再一層一層往過去挖。」
「如果任其推進,艦隊裡所有人都會在短時間內從近幾個月開始,逐漸喪失到童年。像倒著翻一本日曆,最後只剩幾頁最舊的。」陸遠把報告看了一遍,眉頭皺緊。
「對。」陸小雨點頭,「所以我有一個方案。它既然按時間線反向掃描,我們就讓它掃到足夠多的假資料。主動輸入一段虛假的集體記憶,讓七座方尖碑同時抓取這段資料。如果這段記憶足夠龐大、足夠統一、足夠讓七座方尖碑同時判定『這就是人類文明的核心記憶』,它就會優先掃描並儲存這段資料,而不是繼續從活人腦子裡提取。我們爭取到的時間視窗,足夠艦隊衝到陣列核心附近。」
「它會信嗎?」厲鋒問。
「它會。只要輸入的記憶在結構上足夠像文明核心,時間跨度足夠長,細節足夠密,它就會先處理這段。它是個掃描器,它不在乎真偽,只在乎密度。」陸小雨把手中的備份資料放在桌上,「但我們只有一次機會。這組資料必須讓七座碑同時被吸引,口徑完全一致。任何內部的矛盾、缺失或風格斷裂,都可能導致它放棄這段資料,繼續抽我們。」
陸遠聽著她的話,手指慢慢按在報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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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你拿什麼填進去?我們的歷史檔案?」
陸小雨沒有回答,卻把目光轉向晚星。
晚星從艦橋指揮席上站起來。
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嚮導航台,開啟密封格,把桌上那本泛黃的手寫航行手冊慢慢推到了陸遠面前。
手冊封面的字已經模糊了,邊角貼滿了透明靈晶膠。
她抬起眼,說:「用這個。用我們的航程。從頭到尾,每一個座標,每一個選擇,每一個犧牲者的名字。」
艦橋里安靜了下去。導航台的藍光照著那本舊冊子,照著她滿是皺紋的手背。
「這本手冊記錄了方舟號從地球到新星球的全過程。每一次跳躍的引數,每一次導航修正,每一次我們在黑暗裡做出的選擇。還有那些沒有走到終點的人。所有名字,所有座標,所有航線。」晚星的聲音很穩,「它比任何檔案都真實,比任何資料庫都完整。因為它是用命寫的。如果那七座碑想要一段足夠密、足夠長、足夠統一的人類文明核心記憶,沒有比這個更合適的了。」
陸遠看著那本手冊,看了很久。
這本冊子陪著他從礦道走到星艦,從地球走到新星球,從過去走到現在。
上面每一頁都有故事,有些字已經褪得只剩凹痕。
他伸手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像摸到了一塊舊傷疤。
他抬頭對陸小雨說:「就按這個方案準備。把手冊內容轉成靈能記憶編碼,用醫療艦的廣播陣列同時傳送給七座方尖碑。發之前,存檔三份。一份在艦橋,一份在輝光族醫療艦,一份在歸途號資料核心最深處。我們必須記住自己。」
晚星說:「我已經在同步轉錄。每一條航線,每一個人名,都不會錯。」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那些犧牲者的名字,我會一個不少地記在每份存檔里。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不會忘。」
陸小雨立刻帶著研究員去準備靈能記憶編碼的廣播方案。
厲鋒走到晚星身邊,低聲說:「你確定要把手冊里的東西發出去?」
晚星點頭:「那些記憶越真實,方尖碑越難擺脫。它是我們給它們的,也是我們給自己留的。等打完了,我們把書重新寫回來。」
陸遠走到舷窗前,看著越來越近的地球。
太陽系內部的星光在艦隊前方鋪成一條老舊的河。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像在對自己說:
「他們要備份,就給他們備份。讓他們知道,我們是怎麼從地球走到這裡的。也讓他們知道,這些記憶的主人是誰。」
他轉過身,對陸小雨下達了準備指令:
「開始吧。把這片星海里的每一道航跡都灌給它。它要備份,就備份點真東西。」
夜很深,船很輕。
一段由五十多年的航行寫成的記憶,正在被轉換成靈能編碼,準備射向七座黑色方尖碑。
那本舊手冊還放在導航台上,像一片被風從故鄉吹到艦橋里的葉子。
它不會消失。
它會繼續被翻開,繼續被描摹,繼續被所有記得它的人帶回家。
陳默從引擎艙打來內線,問編碼時要不要把方舟號第一次跳躍的失敗引數也放進去。
晚星說放,連同我們繞錯航線的修正值,一起寫進去。
那些資料現在看也許不夠聰明,可它們證明我們是一點點走到這裡的。
手冊一頁頁翻開,靈晶掃描器的藍光逐行掃過,將每一個手寫的座標點成一片微光。
陳小北站在旁邊,像在看一場無人打攪的告別。
那些即將射出的光,不是投降,是一場主動送給敵人的航行。
它要備份,就讓它備份。
可船還在這裡,筆還在,星圖還在。
回來的路,誰也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