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眼之門開啟後,七座方尖碑周圍的空間同時出現了扭曲。
扭曲從碑體底部開始,像水紋一樣向上蔓延,連遠處的星光都被撕成極細的弧線。
緊接著,七個外形各異的人形輪廓從扭曲中緩緩走出。
他們像是從七段互相獨立的歷史裡邁出來,步伐穩定,姿態各異。
卻都帶著同一種東西,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空洞。
第一座方尖碑前站著王凱旋。
他戴著那副被震歪的眼鏡,鏡腿上還纏著舊膠布。
右手握著舊鈾礦道的起爆器,手指搭在起爆鈕上。
那件舊工裝還是他下礦時穿的那身,衣角被火燎黑了一片。
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和很多年前在礦道里跟陸遠說「讓我數一回敵人的命」時幾乎一樣。
第二座方尖碑前站著張大川。
他穿著試驗艙的白大褂,袖口沾滿機油,胸口口袋插著那支沒來得及寫完的記錄筆。
他的頭髮還是花白的,眼神卻已不是陸遠記憶里的溫吞和執拗。
那個眼神只望向虛空,像在看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來。
第三座方尖碑前站著何小滿。
他渾身都是機油,背後是那台用殘骸拼湊起來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比照片上更年輕,頭盔摘下來抱在腋下,下巴上有一道舊傷,和當年堵涵洞時留下的一模一樣。
那雙眼睛曾經乾淨得讓人不敢直視,現在裡面只剩一片冰冷的銀白色。
第四座方尖碑前站著周昂。
他穿著裝甲部隊的舊式作戰服,胸口還別著那枚在月球戰役里被彈片划過的番號牌。
第五座方尖碑前站著趙北辰,面容和廣寒基地里那段錄音時相差無幾,臉色白得像永夜。
第六座和第七座方尖碑前,分別站著天璇號艦長蘇明哲和月球守備部隊政委段鴻飛。
兩人都穿著撤離行動時期的軍服,筆挺、沉默,像兩尊被擺在墓園盡頭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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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七個曾經在人類最黑暗的時刻選擇點燃自己的人。
此刻就站在方尖碑前,背靠那片紫黑色的空間扭曲,面朝歸途艦隊。
他們的記憶被完整複製,他們的形象被完美還原。
連王凱旋那副眼鏡片上沾的礦灰都一清二楚,連張大川白大褂上洗不掉的冷卻液印子都分毫不差。
可他們的意識已經被門後的東西替換成了別的內容。
他們只是七個用舊日英雄的容貌和記憶碎片拼出來的容器,被放進同一個模具里,替那七座碑守住陣眼。
頻道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有人認出了張大川,有人看見了趙北辰,有人低聲喊了一句「是何小滿」。
那些名字像一把把舊鑰匙,插進每個人的記憶深處,轉開一扇扇血糊糊的門。
沒有人能開槍。
陳默在引擎艙里聽到這些名字,手指在舊扳手上攥得發白。
陳小北站在他身後,看見父親的肩膀在輕微地抖。
晚星從導航台前抬起頭,透過舷窗看著那七個人,眼眶紅得像被風颳了一夜。
厲鋒沒有說話,手卻一直按在雙環的啟用開關上。
他沒有動。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動。
陸遠站在艦隊最前方。
歸途號的艦首正對著王凱旋。
那個人還站在第一座方尖碑前,微微佝僂著背,像下一礦就要過來拍他肩膀,喊他「遠哥」。
陸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舊實驗室,王凱旋蹲在牆角數螺絲釘,數一顆往鐵盒裡扔一顆。
他想起王凱旋把煙夾下來,說「這次讓我數一回敵人的命」。
他還想起那個扶了扶被震歪的眼鏡的動作。
此刻那副眼鏡就架在那張被複製得過於完美的臉上,可那雙銀白色的眼睛沒有光。
陸遠開啟了對外廣播。
他的聲音穿過真空,落在七個人面前。很慢,很輕,像在叫一個很久沒見的人。
「凱旋,你要是還能聽見我,眨一下眼。」
頻道里的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暫停。
陳默閉上了眼睛。
晚星咬住了下唇。
厲鋒的手指從開關上滑了下去。
小星辰在醫療艦里攥緊了腕上的兩條光絲,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王凱旋沒有眨眼。
那副被震歪的眼鏡下面,銀白色的眼睛一動不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頭。
像聽到了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有聽到。
然後他舉起了手裡的起爆器。
那個在很多年前曾讓整條礦道塌成墳墓的起爆器,此刻在方尖碑前發出極低極鈍的一聲咔嗒。
那是他唯一回應陸遠的話。
不是眨眼。是起爆。
陸遠的心沉到了最底處。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紫微在指間驟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映穿了舷窗。
他低聲說了一句:「你不是他。」
然後轉過身,對著艦隊下令:「全員備戰。」
那一刻,歸途號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從喉嚨深處滾出低沉的轟鳴。
七座方尖碑前的七個「人」,同時動了。
他們朝艦隊方向邁出了一步。
只有一步。
可那一步,像踩在所有人心臟上。
王凱旋的起爆器已經按下。
張大川從白大褂里摸出了那支記錄筆。
何小滿把頭盔戴正。
周昂和趙北辰向前邁步。
蘇明哲與段鴻飛開始無聲地舉起手臂。
他們身後,七座碑同時亮起了紫黑色的光。
那光,冷得像用死人的記憶凝成的冰。
戰鬥,即將開始。
可沒有一個人,真的準備好了對「他們」開火。
陸遠重新開啟對內頻道,說道:「記住他們原來的樣子,然後再動手。」
他看向舷窗外越來越近的七張臉。
那些臉那麼舊,那麼熟,那麼像昨天。
可他們不會眨眼,不會回應,不會為任何一聲「老王」停下。
陸遠把紫微的光絲纏緊在掌心,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別讓他們贏了兩次。」
他轉身朝艦橋深處走去,舷窗外的光與暗正絞殺在一起。
像一場遲到多年的告別,終於要以刀兵相見。
船繼續向前,敵人就在前方。
那些偷走英雄的臉,來替他們守門的東西,已經等不及了。
而他們,也沒有時間再等。
這一次,真的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