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引擎艙里全程監聽著戰鬥頻道的通訊。
他的工作檯正對著一排排靈能供能指示燈,那些燈每隔幾秒就穩定地明滅一次,像一隻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戰鬥頻道里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從陸遠下令回收,到厲鋒突入陣列,再到王凱旋的眼皮動了一下。
每一句都落在他耳朵里,像石子砸進很深的水裡。
當聽到何小滿的名字時,他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一下。
那上面有他剛輸入了一半的備用能源切換引數,手指懸在觸控區上方,很久沒有再動。
艙室里極靜,只有靈械引擎的嗡鳴從防爆玻璃後透過來,沉沉的,像一鍋永遠不會沸開的水。
幾個年輕技術員沒注意到他的異常,都還盯著自己的螢幕。
陳小北先察覺了,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工具箱朝他推了推。
當聽到王凱旋的眼皮動了一下時,陳默扶著引擎艙的扶手,慢慢坐了下來。
那扶手是新裝的,表面還帶著鐵脊城合金特有的涼。
他坐得很慢,像怕身體裡的某根弦會突然斷掉。
王凱旋。
那個在艦殼焊縫旁蹲了半輩子、嘴裡總念叨著「這條縫要是裂了,老子做鬼都不放過你」的人。
那個總把眼鏡架在鼻樑下邊、用一個舊鐵盒數螺絲釘的人。
他的眼皮動了。
方尖碑里那個被複製的王凱旋,聽到陸遠的話,眼皮動了。
陳默閉上了眼睛。
艙室里的嗡鳴變得很遠,遠得像來自另一艘船。
他聽見很多年前的礦道船塢在耳邊重新響起來。
焊槍的滋滋聲,扳手敲在鈦合金板上的悶響,壓縮餅乾袋子被撕開的聲音。
還有人的聲音。
王凱旋蹲在艦殼焊縫旁用放大鏡逐條檢查焊渣,嘴裡念叨著「這條縫要是裂了,老子做鬼都不放過你」。
何小滿在隔壁工位上用機甲殘骸敲敲打打,哼著跑調的軍歌,偶爾抬頭沖他笑一下。
張大川從試驗艙里探出頭來喊一聲「老陳,引擎試車了,準備好沒有」。
那些聲音交疊在引擎的嗡鳴里,清晰得讓他覺得只要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們三個站在自己面前。
王凱旋會伸手扶一下眼鏡,何小滿會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胳膊下,張大川會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支記錄筆。
他們都沒走。
他們只是站在某片他暫時還過不去的地方,等著人過去拉一把。
當聽到厲鋒喊出「下一個」時,陳默把舊扳手從工具箱裡抽出來,攥在手心。
那把扳手修過生態艙的水泵,拆過方舟號的引擎,也曾在礦道里被王凱旋借去擰過一枚滑絲的螺栓。
此刻它在陳默掌心裡,沾著和他一樣的老繭與舊傷。
他用盡力氣攥著,指節白到骨節都要從皮膚下頂出來。
陳小北看著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
艙里的年輕人們感覺到了什麼,放輕了所有動作。
只有引擎還在響,像在替一個老人把那些舊聲音慢慢壓下去。
陳默緩緩睜開眼睛。
艙里沒有王凱旋,沒有何小滿,沒有張大川。
只有指示燈還亮著,陳小北和幾個年輕人還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舊扳手,然後把它插回工具箱外側的卡槽里.
動作很輕,像把一件舊衣裳掛回原處。
然後他站起來,用他這輩子最穩的聲音對著通訊頻道說了一句。
「遠哥,我想見他們。」
頻道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陸遠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輕一點,像在很深的夜裡應了一聲:
「來吧。換小北上引擎台。你上來。」
陳默沒有立刻走。
他轉向陳小北,眼神極靜,像照著礦道船塢里某張舊圖紙。
他說:「引擎台交給你。那七個人里沒有你見過的人,可他們的名字你全聽過。我去把那些名字認回來。」
陳小北點頭,下巴繃得很緊,像在忍什麼。
陳默拍了拍他肩膀,朝門口走。
推門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把備用能源切換引數填完。我回來要看。別寫錯。」
陳小北在身後應了一聲,很穩。
陳默走進過渡通道,身後防爆門一關,引擎聲便輕了下去。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年輕時去船塢的那條石板路上。
那時礦道里總滲著水,石板縫裡長著暗綠色的苔.
他扛著工具箱往船塢趕,能聽見王凱旋在遠處喊他,聲音被岩壁撞得斷斷續續。
如今他腳下的甲板是冷的,硬得沒有一絲縫。他一步步朝前走,像把當年那條路重走了一遍。
他的舊扳手還在工具箱外側卡著,隨著步伐輕輕磕著箱壁,發出極細微的響。
那聲音讓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張大川把舊零件一個個擦亮了排好,說「老陳,你以後肯定能造出比這更好的」.
想起何小滿在礦道里用殘骸拼防線,滿臉是灰,還回頭朝他笑,說:
「陳工,我這手藝沒給您丟人吧?」
想起王凱旋蹲在艦殼邊,拿放大鏡對著焊縫,嘴裡罵罵咧咧,可末了總說一句:
「老陳,這船靠你了」。
那些話像被風從很遠的礦道里吹過來,落在他肩上,重得他差點走不動。
他知道,再往前走,他就能看到他們了。
不是在看照片,不是在聽錄音。
是站著,面對面。
哪怕他們眼睛變成銀白色,哪怕他們身後還連著方尖碑,他也要去看一看。
他得去。他欠他們一句,來得太遲了。
五十年,他一直在想。
如果當年自己早一點修好水泵,早一點把引擎引數校準,早一點替他們多做些什麼。
他們是不是就能一起上船。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能做的,只有走到他們面前,把他們的名字一個一個認回來。
舊扳手還在他腿上輕輕磕著,像在催他快些走。
他沒有再慢。
他知道,兄弟們還在外面等他,等著一個叫陳默的人,去叫他們的名字。
那些名字不發光,也不轟烈,可它們在黑暗裡扛了五十年,像幾盞從沒被吹滅的舊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