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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我想見他們

2026-09-23 15:42:50 作者: 忘憂館主

  陳默在引擎艙里全程監聽著戰鬥頻道的通訊。

  他的工作檯正對著一排排靈能供能指示燈,那些燈每隔幾秒就穩定地明滅一次,像一隻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戰鬥頻道里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從陸遠下令回收,到厲鋒突入陣列,再到王凱旋的眼皮動了一下。

  每一句都落在他耳朵里,像石子砸進很深的水裡。

  當聽到何小滿的名字時,他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一下。

  那上面有他剛輸入了一半的備用能源切換引數,手指懸在觸控區上方,很久沒有再動。

  艙室里極靜,只有靈械引擎的嗡鳴從防爆玻璃後透過來,沉沉的,像一鍋永遠不會沸開的水。

  幾個年輕技術員沒注意到他的異常,都還盯著自己的螢幕。

  陳小北先察覺了,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工具箱朝他推了推。

  當聽到王凱旋的眼皮動了一下時,陳默扶著引擎艙的扶手,慢慢坐了下來。

  那扶手是新裝的,表面還帶著鐵脊城合金特有的涼。

  他坐得很慢,像怕身體裡的某根弦會突然斷掉。

  王凱旋。

  那個在艦殼焊縫旁蹲了半輩子、嘴裡總念叨著「這條縫要是裂了,老子做鬼都不放過你」的人。

  那個總把眼鏡架在鼻樑下邊、用一個舊鐵盒數螺絲釘的人。

  他的眼皮動了。

  方尖碑里那個被複製的王凱旋,聽到陸遠的話,眼皮動了。

  陳默閉上了眼睛。

  艙室里的嗡鳴變得很遠,遠得像來自另一艘船。

  他聽見很多年前的礦道船塢在耳邊重新響起來。

  

  焊槍的滋滋聲,扳手敲在鈦合金板上的悶響,壓縮餅乾袋子被撕開的聲音。

  還有人的聲音。

  王凱旋蹲在艦殼焊縫旁用放大鏡逐條檢查焊渣,嘴裡念叨著「這條縫要是裂了,老子做鬼都不放過你」。

  何小滿在隔壁工位上用機甲殘骸敲敲打打,哼著跑調的軍歌,偶爾抬頭沖他笑一下。

  張大川從試驗艙里探出頭來喊一聲「老陳,引擎試車了,準備好沒有」。

  那些聲音交疊在引擎的嗡鳴里,清晰得讓他覺得只要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們三個站在自己面前。

  王凱旋會伸手扶一下眼鏡,何小滿會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胳膊下,張大川會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支記錄筆。

  他們都沒走。

  他們只是站在某片他暫時還過不去的地方,等著人過去拉一把。

  當聽到厲鋒喊出「下一個」時,陳默把舊扳手從工具箱裡抽出來,攥在手心。

  那把扳手修過生態艙的水泵,拆過方舟號的引擎,也曾在礦道里被王凱旋借去擰過一枚滑絲的螺栓。

  此刻它在陳默掌心裡,沾著和他一樣的老繭與舊傷。

  他用盡力氣攥著,指節白到骨節都要從皮膚下頂出來。

  陳小北看著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

  艙里的年輕人們感覺到了什麼,放輕了所有動作。

  只有引擎還在響,像在替一個老人把那些舊聲音慢慢壓下去。

  陳默緩緩睜開眼睛。

  艙里沒有王凱旋,沒有何小滿,沒有張大川。

  只有指示燈還亮著,陳小北和幾個年輕人還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舊扳手,然後把它插回工具箱外側的卡槽里.

  動作很輕,像把一件舊衣裳掛回原處。

  然後他站起來,用他這輩子最穩的聲音對著通訊頻道說了一句。

  「遠哥,我想見他們。」

  頻道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陸遠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輕一點,像在很深的夜裡應了一聲:

  「來吧。換小北上引擎台。你上來。」

  陳默沒有立刻走。

  他轉向陳小北,眼神極靜,像照著礦道船塢里某張舊圖紙。


  他說:「引擎台交給你。那七個人里沒有你見過的人,可他們的名字你全聽過。我去把那些名字認回來。」

  陳小北點頭,下巴繃得很緊,像在忍什麼。

  陳默拍了拍他肩膀,朝門口走。

  推門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把備用能源切換引數填完。我回來要看。別寫錯。」

  陳小北在身後應了一聲,很穩。

  陳默走進過渡通道,身後防爆門一關,引擎聲便輕了下去。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年輕時去船塢的那條石板路上。

  那時礦道里總滲著水,石板縫裡長著暗綠色的苔.

  他扛著工具箱往船塢趕,能聽見王凱旋在遠處喊他,聲音被岩壁撞得斷斷續續。

  如今他腳下的甲板是冷的,硬得沒有一絲縫。他一步步朝前走,像把當年那條路重走了一遍。

  他的舊扳手還在工具箱外側卡著,隨著步伐輕輕磕著箱壁,發出極細微的響。

  那聲音讓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張大川把舊零件一個個擦亮了排好,說「老陳,你以後肯定能造出比這更好的」.

  想起何小滿在礦道里用殘骸拼防線,滿臉是灰,還回頭朝他笑,說:

  「陳工,我這手藝沒給您丟人吧?」

  想起王凱旋蹲在艦殼邊,拿放大鏡對著焊縫,嘴裡罵罵咧咧,可末了總說一句:

  「老陳,這船靠你了」。

  那些話像被風從很遠的礦道里吹過來,落在他肩上,重得他差點走不動。

  他知道,再往前走,他就能看到他們了。

  不是在看照片,不是在聽錄音。

  是站著,面對面。

  哪怕他們眼睛變成銀白色,哪怕他們身後還連著方尖碑,他也要去看一看。

  他得去。他欠他們一句,來得太遲了。

  五十年,他一直在想。

  如果當年自己早一點修好水泵,早一點把引擎引數校準,早一點替他們多做些什麼。

  他們是不是就能一起上船。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能做的,只有走到他們面前,把他們的名字一個一個認回來。

  舊扳手還在他腿上輕輕磕著,像在催他快些走。

  他沒有再慢。

  他知道,兄弟們還在外面等他,等著一個叫陳默的人,去叫他們的名字。

  那些名字不發光,也不轟烈,可它們在黑暗裡扛了五十年,像幾盞從沒被吹滅的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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