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已經滿頭白髮如雪,背也駝了一些,走路時步子還算穩,只是比從前慢了許多。
他每天依然堅持在院子裡拔蘿蔔、澆菜、修剪桂花樹的枝葉。
那些活不急,也不重,可它們讓日子有形狀。
紫微在他指間安靜地亮著,偶爾化作一道光絲繞在桂花樹枝上,替他把高處的枯枝摘下來。
枯枝落在草葉間,聲音極輕,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
於晚晴的身體越來越不好。
她不再去醫療站了,也不再下廚。
一天裡大半時間都在半夢半醒中度過,有時醒著,也只是望著窗外的桂花樹,或聽陸遠在院子裡走動。
小星辰給她配了最好的靈械理療儀,可於晚晴總說:「讓它歇歇。我也歇歇。」
陸遠不再勸,只把藤椅搬到她床邊,一隻手搭在她被子外面。
她睡時,他便在旁坐上一陣,什麼也不做。
陽光從窗邊移進來,照在兩個老人疊著的手上。
陸遠的生活極其規律。
早晨起來,先給院子裡的菜地澆水。
那些水是他用舊木桶從院子後的小井里打上來的,不沉,可桶柄已經磨得發亮。
他喜歡聽水落進土裡的聲音,悶悶的,像某種很舊的節拍。
上午,他會走到燈塔基地通訊室,透過星橋加密頻道和韓鐵林下棋。
棋盤在螢幕這頭,棋子懸在那頭。
韓鐵林下棋極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陸遠也不催。
兩個老頭隔著大半個星系,常為一手棋爭上半天。
韓鐵林說:「你要輸了。」
陸遠說:「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
他們誰都記不清上回到底誰贏。
蘇芸有時在旁邊記譜,說兩個人都忘了三步前下過什麼。
陸遠說:「記不記得沒關係,棋還在就行。」
午後,陸遠會坐在桂花樹下泡一壺茶。
茶葉是於晚晴前幾年用舊桂花瓣曬的,量不多,他省著喝。
晚星會在固定時間接入通訊,向他匯報星盟的最新動態。
陸遠不怎麼插話,只偶爾問一句「燈塔那邊怎麼樣」或「阿忘又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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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星便把阿忘和記住族的新紙條念給他聽。
有一回她念到「記住族問,太陽落山時,天會變成什麼顏色。」
陸遠放下茶杯,想了一會兒說:「你替我回它們,天會變成桂花茶的顏色。」
晚星記下來,輕聲說:「阿忘會更喜歡這句話。」
陸遠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晚上,他給子孫們講故事。
那些故事永遠從太平洋開始。
他會講第一代蜂鳥無人機怎麼從甲板上飛出去,講智聯總部地下那條長長的舊通道。
講礦道里的藍燈和壓縮餅乾,講方舟號第一次點火時整條山體都在發抖。
中間是無數個已經走遠了的人的名字。
王凱旋、張大川、何小滿、趙北辰、周昂、蘇明哲、段鴻飛……
還有更多,沒有頭銜,沒有碑記,卻被他一遍遍念出來。
孫輩們有時會問:「那個礦道到底多深啊?」
陸遠說:「比我這一輩子還深。」
再問,他就只笑,不答。
有個晚上,陳小北從燈塔基地輪值回來,坐到他旁邊。
院子裡很靜,桂花樹落下幾片淡黃的瓣。
陳小北已中年,鬢邊也有了細白。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舅舅,你講了這麼多故事,哪一個是你最想重來一遍的?」
陸遠端著茶杯。
杯里的茶已經半涼,幾片桂花沉在杯底,像幾粒很小的舊星。
他很久沒說話,久到陳小北以為他沒聽到,準備再問第二遍。
風從院子外面的海岸吹過來,有點潮,又有點涼。
陸遠把手裡的杯子慢慢放在膝上,看著地上那幾片剛落下的桂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和很遠的人說。
「我想重來一遍礦道。」他說。
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幾個字有沒有變重,「不是改變什麼。就是想再和他們待一會兒。」
陳小北沒再說話。
他看見舅舅的眼睛還望著前方,像穿過桂花樹,穿過了新星球的夜,又回到了那條又深又潮的舊礦道里。
那裡有燈,有汗味,有敲打管道的聲音。
有一群灰頭土臉的人,圍著一塊掰碎的壓縮餅乾,等方舟號完工。
他們不知道將來自己會在哪兒,也不知道誰可以上船。
他們只知道今天多焊了一條縫,多搬了一箱貨,多活過了一個晚上。
那些日子又苦又擠,可所有人都在。
每一個名字都還沒變成故事,每一個都還在呼吸。
陸遠想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聽聽他們罵人,看看他們吃飯,等他們叫他一聲遠哥。
就這些。
風從海上來,吹得桂花樹簌簌地響。
陸遠端起茶杯,沒喝,只低頭看茶水裡浮著的幾片花瓣。
那些花瓣極小,淡黃,像礦道頂燈照在濕岩上的一圈舊光。
他想起王凱旋每回下工回來,總要把眼鏡摘下來擦上很久,嘴裡罵罵咧咧,說礦粉又鑽進去。
想起張大川蹲在角落,把工具按大小排得整整齊齊,誰動一下他就跟誰急。
想起何小滿半大孩子一個,偏要裝老成,說陸總你腰不行,重活我來。
那些人都還在他的記憶里,一個沒少。
可他就是想再聽聽他們當時說話。
再聽一次,王凱旋那聲「遠哥」。
再聽一次,張大川叫他「遠哥」時帶了三分親近。
再聽一次,何小滿在旁邊哼跑調的歌。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就是人擠人,燈挨燈,一些很糙的日子。
可那些日子燙人。
它們從舊礦道里一路熱過來,穿過幾十年,熱到現在。
陳小北把外套脫下來,輕輕披在陸遠肩上。
陸遠沒有看他,只拍了拍陳小北的手,像應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說:「人老了,別的都能放。就是有些聲音,總在耳朵邊上。不吵。就是不肯散。」
陳小北說:「那您就多坐會兒。」
陸遠點點頭,真的又往藤椅里靠了靠。
桂花落下來,落在他鬢邊,像一段舊光歇在雪上。
他閉了閉眼,像重新走進那條礦道。
這一回,不為別的,只為再待一會兒。
和那些人,那些時間。
那一小截,還沒有被寫成故事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