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在新星球生活的第一年,學會了很多事情。
穿鞋、吃熱的食物、被風吹亂頭髮時用手撥回去。
剛開始他總把左右腳穿反,阿忘就蹲在地上,用炭筆在鞋尖畫了一顆很小的星星和一朵很小的花。
他說:「星星在左,花在右。」
星星聽了,後來每次穿鞋都先低頭找那顆星。
陸星月有一次看見,笑得蹲在門檻上,說:「你比我們班同學還認真。」
星星說:「穿錯了腳會疼。」
陸星月說:「疼了再換。不疼就不知道錯。」
星星想了一下,點頭:「那我也要記住錯。」
他吃飯總坐得很正,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認真的事。
熱湯端到面前,他不急著喝,先把臉湊近碗邊。
熱氣撲在鼻尖,他閉一下眼,說:「這是暖。」
他給自己新發現的感覺一一命名,像在給一片新大陸插上小旗。
燙、涼、軟、沙、甜、清。
有些詞他一天能用很多遍,有些詞他得放好幾天才敢再用。
等積累了幾天,他就透過燈塔基地把新詞發回門後。
他的句子很短,像剛學會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得極認真。
陸小雨看到那些記錄,說星星學會的不只是詞。
他是在用身體重新建一套「我」的座標系。
顏色是陸星月教他的。
那天他們在桂花樹下並排坐著,她把一盒舊彩筆倒在石桌上。
那些筆有的短得只剩半截,有的筆帽早就丟了,橫七豎八地滾成一堆。
星星拿起一支,看了一會兒,問:「天空是什麼顏色?」
陸星月抬起頭,眯眼看了看。
「藍色。」她說。
星星低下頭,把那支藍色彩筆在紙上畫了一條很長的線。
他畫得慢,線也不直,可藍得很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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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陣,說:「我在門後的城市裡只見過三種顏色。晶體的透明。記憶的金色。還有永恆的灰色。」
他說得很靜,像在回想一個舊房間。
陸星月把手裡的黃色彩筆遞過去,說:「現在不一樣了。你看,這是桂花的淡黃色。」
星星接過去,在藍色旁邊畫了一小簇黃。
他畫得極細,每一筆都像在給那朵花找位置。
接著,陸星月又教他認海。
他們跑到能看見海岸的小坡上,陸星月指著遠處說:「海是深藍色。」
夕陽落下來,她把他的臉轉向西邊:「那是橙紅色。」
星星望著那些顏色,眼睛睜得很大。
他問:「明天還會有這些嗎?」
陸星月說:「有。每天都有。有時候太陽大一點,海就亮一點。有時候雲厚一點,天就灰一點。都是藍,可每次藍得不一樣。」
星星想了一會兒,說:「你們的天空會變。」
陸星月說:「對。像人。」
星星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把兩種藍看了很久。
晚風一吹,陸星月笑了一聲,把被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星星看著她,忽然說:「你笑起來,臉頰會變成粉紅色。」
陸星月愣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臉:「有嗎?」
星星點頭:「有。很好看。」
他說得沒有半點修飾,像在報告天邊又出來一種新顏色。
風從海面吹來,像要把這句話也吹進浪里。
陸星月笑了,比剛才更紅。
星星認真地說:「更粉了。」
陸星月說:「你別報數。」
她別過臉去,卻還在笑。
兩個人順著小坡往回走,誰也沒有再說話。
他一路走一路看,把路邊每一種顏色都在心裡記下。
綠的是野草,紅的是山果,黑的是阿忘那件舊布袋,紫的是靈晶燈下的一點反光。
他忽然停住,問:「天快黑的時候,算不算一種顏色?」
陸星月說:「算。那是深藍色慢慢變成灰色,可灰里還有點藍,藍里又有點紅。說不出一個準名,可一看就認得出。」
星星站著看了很久,說:「那它最好看。」
陸星月沒有反駁。
兩個人就這樣走回家。
晚飯後,星星沒回房。
他坐在院子外的石階上,等天一點點黑。
王凱旋路過,問他幹嘛。
星星說:「看天快黑的時候。」
王凱旋抬頭看了看,說:「這叫暮色。我老家管它叫擦黑。」
星星把這兩個詞都記下來。
「暮色。擦黑。」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王凱旋笑:「你倒比我用功。」
他揹著手走了。
星星還在那兒坐著,直到整片天都黑下來,屋裡有人喊他吃飯後的第二種水果。
晚上,他把自己發現的顏色透過燈塔基地發給還在門後的晨曦族同伴。
訊號發過去,門後沉默了很久。
那些還困在億萬年前的老朋友們,一點點把他傳來的每個顏色都收進城裡。
像把幾粒彩色的沙灑進一片極廣的灰海。
它們沒有眼睛,可它們有記憶,有從無數被儲存的舊光里浮出來的想像。
藍色、淡黃、粉紅、暮色、擦黑。
它們慢慢品味這些詞,像在舌尖上放幾顆從沒吃過的糖。
後來陸小雨收到一段訊號,她譯出來,是「羨慕」。
她把這兩個字拿給星星看。
星星看完,說:「我下次帶更多顏色進去。不羨慕。」
陸小雨說:「好。」
她笑了笑,把那段訊號和星星的話一起抄進觀測日誌。
門外的新生活沒有大風大浪。
太陽每天升起,海每天拍岸,桂花時開時落。
可這些平常事,從星星的眼裡過一遍,就都有了新的顏色。
他還在學,還要學很久。
而門後的人,也正藉著這些顏色,想像門外的光。
陸星月在紙上畫了一排小人,手拉著手,下面寫著:「等你出來,我們帶你看藍。」
星星把那張畫收進懷裡。
那紙很薄,貼在他由記憶晶體凝成的胸口,像一小片暖。
他知道,藍色不在紙上,藍色在等他的路上。
它也許藏在下一艘船的尾流里,也許藏在明天中午的海面,也許就藏在陸星月抬頭看天時揚起的下巴里。
這一天,他又學會了一種顏色。
叫「等」。
它沒有形,沒有樣,可它亮著。
像天快黑時,遠處海面上那點還沒亮起的星。
也像有人站在院子門口,不急不催,只把門留著。
門裡溫著茶,廊下亮著燈。
等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再對他說一句早已準備了一輩子的話。
那種顏色不濃,不艷,卻很深。
深得像海,也淺得像晨霧。
它不催,可它總在。
星星想,他以後每天都會看見這種顏色。
只要有人站在門口,只要還有一艘船沒回來,只要桂花開得正好。
那種顏色就不會散。
它會一直等,像他們等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