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光族醫療艦的中央艙室被臨時改造為生命重構的觸發室。
觸發室中央懸浮著光母樹釋放的最大一顆量子種子。
直徑約一丈,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七彩光脈,像一顆正在孕育生命的微型恆星。
輝光族長老解釋說,這顆種子是遠古文明留下的「重構引擎」,只有在接收到足夠強度的共情訊號時才會啟用。
陸遠被晚星和厲鋒扶著走進觸發室時,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王凱旋拄著那副永遠扶不正的眼鏡,張大川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
何小滿的機械臂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反光,周昂懷裡抱著女兒的照片。
趙北辰胳膊上還纏著剛從醫療艙拆下來的繃帶。
韓鐵林拄著新義肢站在最外側,身後是蘇芸和燈塔基地的全體守備隊員。
蒼蘭從玄霄城透過全息投影接入,鐵錚坐在輪椅上從鐵脊城的觀測室遠端參與。
玄璃和厲瑤並肩站在靈械醫學院的實驗室里,陳默的舊扳手被陳小北握在手心。
阿忘從脖子上解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今天早上他請蘇芸幫他寫的話:
「陸遠是好人。他幫過很多人。現在該有人幫他了。」
他把紙條貼在量子種子的外殼上,種子表面的光脈輕輕閃爍了一下。
「所有人——」
星星懸浮在量子種子上方,他的記憶晶體結構在全力運轉時釋放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
「請閉上眼睛,在意識中想像陸遠最年輕、最健康時的樣子。不要想他現在的樣子,不要想他老去的痕跡,只想他曾經是怎樣的——礦道里的陸遠、方舟號上的陸遠、桂花樹下的陸遠。不需要語言,只需要畫面。種子會讀取你們的共情。」
所有人同時閉上了眼睛。
晚星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畫面,是父親在地球礦道里修好第一台機器狗時,用沾滿機油的手抹去額頭汗珠留下的那道黑色印記。
那時候他的腰板挺直,雙手有力,笑起來會露出一顆微微翹起的犬齒。
小星辰看到的畫面,是父親在培養艙外將手掌貼在冰冷的靈晶外殼上,掌心隔著艙壁貼著她的臉頰,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紫微更加熾烈。
厲鋒看到的畫面很特別。
那是他在擂台上被一肘撞碎全部裝甲後,仰面倒地看著的天空中,忽然出現的陸遠伸下來的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力道沉穩,握上去時讓人安心。
陳小北看到的畫面是他從未親眼見過的。
那是他從老照片和無數人的講述中拼湊出的年輕時的舅舅:
民房的實驗室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蹲在地上除錯機器狗,身後的於晚晴端著兩碗麵條,一邊往外撈麵一邊唱歌。
陸星月看到的畫面是她五歲時掉進院子裡的水缸,爺爺衝過來把她撈出來,渾身濕透的白襯衫貼在身上,露出結實的肩背。
那時候他已經一百歲了,但她想像中的「最年輕健康」就是這個樣子。
能把她從水缸里撈出來的樣子。
於晚晴已經不在了,但她的心盾手環還在陸遠腕上跳動著。
那圈閃爍的綠光在所有人閉上眼睛的瞬間忽然加速,頻率精準地對應著量子種子內部光脈的波動節律。
陸小雨後來在技術報告中寫道:「於晚晴將她的意識殘響封存在了心盾網路的底層程式碼中,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但當足夠多的人同時想著同一個人時,那股力量啟用了她留下的最後一段指令——『照顧好他』。」
量子種子在那一刻轟然炸開。
不是爆炸,不是碎片四濺。
而是一道極其柔和的七彩光柱從種子核心噴涌而出,將陸遠整個人包裹其中。
從皮膚滲入血管,從血管滲入細胞,從細胞滲入基因編碼的每一段螺旋結構。
光母樹遠古文明的量子重構技術在這一刻被完全啟用。
它讀取了在場所有人意識中共同拼湊出的陸遠年輕時的形象,然後將那個形象轉化為基因重組的精確模板。
陸遠的身體在光柱中緩緩升起。
他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像是沉入了一場極其深沉卻沒有任何夢境的睡眠。
紫微從他指尖脫離,在光柱外側盤旋飛舞。
淡金色的光芒與七彩光柱交相輝映,在觸發室的天花板上投下不斷變幻的光影。
漫長的寂靜後。
實際上只有很短的幾分鐘,但在場每個人都覺得過了一整年。
光柱緩緩收攏,陸遠從離地數尺的高度慢慢降下,雙腳重新落在觸發室的地板上。
他的手本能地扶向旁邊晚星的肩膀。
這是他在衰老後養成的習慣,每次站起來都需要扶一下。
但這一次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因為他不需要扶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不再是粗大、扭曲、布滿結節和老年斑的樣子。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皮膚光滑、充滿力量的男人的手。
手心有厚繭,那是常年握焊槍留下的痕跡。
但每一道繭都緊緻而結實,帶著健康的淡粉色。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皺紋還在——但極細極淡。
不再是歲月刻出的深溝,而更像是年輕時熬了一夜畫圖紙後留下的淡淡疲憊痕跡。
他的頭髮依然是白的,但髮根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成深灰色。
晚星的手還扶在他的手臂上,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父親的變化太讓人震驚,而是因為她透過父親重新變得年輕的輪廓,看到了母親記憶中那個在民房裡唱歌的年輕人。
「爸——」晚星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然後穩住了,「你頭髮。」
陸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摸到髮根那股正在蔓延的深灰色。
他愣了愣,然後抬起頭看著滿屋子屏息凝神的人,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和小星辰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臉上的笑意一模一樣,帶著一顆微微翹起的犬齒。
「這感覺——」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清脆而健康的咔咔聲。
「好像把幾十年的債都還清了,忽然又欠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