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宇第一次來診所那天,是立夏。
她咳得很厲害,彎著腰進門,手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周醫生給她聽了肺,說是慢性支氣管炎,開了三天針。
於晚晴配好藥,讓她坐到裡間的躺椅上。
「袖子捲起來。」
王曉宇把左手袖子往上擼。
胳膊細得見骨,皮膚松,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於晚晴綁好壓脈帶,用手背試了試血管走向。
進針極快,回血順。
「不疼。」王曉宇說。
「疼了你說。」
「真不疼。你手真巧。比我以前扎過的護士都強。」
於晚晴調好滴速,把暖水袋墊在她手腕下面。
王曉宇靠著椅背,咳了兩聲,慢慢緩過來。
「你是新來的吧。以前沒見過。」
「來了一個多月了。」
「住附近?」
「城中村那邊。」
王曉宇哦了一聲,沒再問。
第二天她又來了。
第三天也來了。
三天針打完,咳嗽好了些,可她還是隔三差五往診所跑。
有時候拿點藥,有時候就坐一會兒,跟於晚晴聊天。
於晚晴知道了她的事。
高中生物老師,教高二。
丈夫在紡織廠當工人,廠子效益不好,工資常拖。
她身體差,常年吃藥,家裡日子緊巴巴的。
可她人很愛說,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不顯苦相。
「你這手藝,擱大醫院也是拔尖的。」王曉宇說,「怎麼窩在這小診所。」
「圖個清靜。」
「清靜是好。可你這年紀,不該只圖清靜。」王曉宇壓低聲音,「你有物件沒。」
於晚晴笑了一下。
「有了。」
「幹什麼的。」
「在魔都大學幫忙做研究。」
王曉宇嘆口氣,靠回椅背上:
「那可惜了。我侄子,當兵的,去年剛提干。人長得精神,個子一米八。我本來想介紹你們認識。」
於晚晴手上沒停,正給她換藥瓶。
「他比軍官還忙。整天不回家。」
「忙什麼研究。」
「修電器。」
王曉宇愣了一下:「修電器?」
「對。江邊巷子口,周記電器維修鋪。」
王曉宇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
她盯著於晚晴看了好幾秒,確認她沒開玩笑。
「你一個護士,找個修電器的?」
「修電器的怎麼了。」
「倒不是怎麼了。就是……」王曉宇想了想,「不般配。你手這麼巧,心這麼細,找個修電器的,虧了。」
於晚晴把空藥瓶取下來,換上新的一瓶。
滴速調好,用膠布在瓶身上貼了個標記。
「他手也巧。心也細。」
「那你圖他什麼。」
「圖他修東西不糊弄。」
王曉宇又咳了兩聲,搖頭:「你這姑娘,還是太年輕。男人光手巧不行。得能掙錢,能養家。」
「他掙得不多。夠花。」
「夠花哪行。以後有孩子呢。孩子上學呢。補課費呢。」
於晚晴笑了笑,沒接話。
那天晚上回了家,於晚晴把這段講給陸遠聽。
陸遠正蹲在地上拆一台舊收音機,聽完抬頭。
「你直接告訴她,你男人是修電器的。」
「說了。她說修電器的比不上軍官。」
「那你怎麼說。」
「我說修電器的比軍官會過日子。」
陸遠認真點頭:「確實。」
「確實什麼。」
「確實比軍官會過日子。軍官天天出操,我天天修東西。修完東西就回家。」
於晚晴白了他一眼:「你就這點出息。」
陸遠把收音機後蓋裝上,擰緊最後一顆螺絲。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息不大。夠用就行。」
於晚晴看著他。
燈光下,他穿著那件舊汗衫,肩寬背直,臉上還是年輕時的樣子。
可他低頭擰螺絲的時候,眉間有一道極細的豎紋,是以前沒有的。
那是這些年操心操出來的。
「我今天又抄了三頁。」她說。
「白皮書?」
「嗯。你昨天口述那幾條,關於人員輪換和交叉審計的。我抄完了。」
「明天繼續。」
「明天我想加一條。」
陸遠看她:「什麼。」
「關於女性從業者的保障。AI研發團隊裡不能沒有女性。決策層也一樣。不然做出來的東西會偏。」
陸遠想了想,點頭:「加上。」
於晚晴從床上拿起那沓舊報紙,翻了翻。
筆跡工整,一行一行。
她把新抄的那幾頁遞給陸遠。
「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陸遠接過去,在燈下看了一遍。
字小,可每一個都清楚。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她用更小的字在頁尾寫了一行。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寫的時候想到的。留著。」
陸遠低頭看,那行字是:陸遠,你說得對,燈要一直亮著。
他看了很久。
於晚晴在床邊坐下,脫了鞋。
王凱旋和張大川早就躺下了,一個打呼,一個翻身。
煤油燈芯快燒到頭了,火苗忽閃忽閃的。
「睡吧。」她說。
陸遠把那張報紙折好,放回醫藥箱夾層。
他在地鋪上躺下,面朝天花板。
「晚晴。」
「嗯。」
「明天我去實驗室。方教授那邊有個新課題。」
「幾點回。」
「晚飯前。」
「我給你留飯。」
「好。」
燈滅了。
黑暗裡,王凱旋的呼嚕聲忽然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陸遠閉上眼,腦子裡還在想白皮書。
於晚晴今天加的那條,他準備放在第七條。
位置很合適。
第七條。
關於性別,關於視角,關於那些容易被忽視的角落。
這些上一世沒人重視的東西,他這次要提前寫進去。
第七條後面還得再加一條,關於跨代際的技術審計。
上一世的教訓告訴他,老一代工程師退下去之後,年輕人只看功能不看風險。
得把審計權從專案組裡獨立出來。
他想得越來越遠,從第七條想到了第十二條。
他翻了個身。
窗外的風從縫裡漏進來,涼絲絲的。
巷子口有野貓叫了一聲,細細的,很快被風蓋過去。
遠處江面上傳來一聲汽笛,悶悶的,像隔著好幾層被子。
心盾手環在腕上輕輕跳了一下。
綠光很弱,但一直在。
他抬手把手環貼到耳邊。
那心跳一樣的節奏傳進骨頭裡,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聽著聽著,呼吸慢慢沉下去。
於晚晴加的那條,他記住了。
第七條,明天就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