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機亮起來的時候,實驗室里只有她一個人。
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於晚晴把最後一塊感測器貼片摁在自己胸口,另外七片貼在左右胳膊和肋間。
她屏住呼吸,伸手按下開關。
CRT顯示器閃了一下,亮起來。
八條波形同時從螢幕左側冒出來。
細細的,綠瑩瑩的,一條接一條。
每一條對應一個電極。
第一條是右臂,第二條是左臂,第三條是胸骨正中,後面幾條是肋間。
波形很穩,基線不飄。
她自己的心跳在八條曲線上同時跳著,一下,一下,很齊。
她坐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捏住右臂的貼片,輕輕晃了晃。
第一條波形跟著抖了兩下。
她鬆開手,波形又穩下來。
她又試了試第三條。
用手掌按了按胸口那塊貼片,波形幅度變了。
她挪開手,波形恢復。
她一條一條試過去,每條都正常。
她放下手,盯著螢幕,眼淚下來了。
她沒出聲。
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輕輕抖著。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CRT發出極細的電流聲,和她吸鼻子的聲音。
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坐在方舟號的生態艙里。
那會兒她剛接手第一批種苗,一株一株給它們貼標籤。
標籤上用鉛筆寫著編號和日期。
她貼了一整夜,貼到最後一株時,眼淚也下來了。
那時候是因為累,因為想家,因為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現在她哭,是因為手裡這個東西活了。
八條波形,心盾的第一點微光。
在2003年的京大,在一間漏風的舊倉庫里,用一堆舊電子市場淘來的零件。
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把臉。
螢幕上波形還在跑。
她伸手拿過桌上的電話,撥了陸遠的號碼。
響了四聲。
「餵。」他的聲音很啞,像剛從夢裡醒過來。
「我做出來了。」
那邊靜了一秒。
「什麼做出來了。」
「八通道。心電監測。八條波形同時在螢幕上跑。」
又靜了一秒。然後她聽見他翻身坐起來的聲音。
「你做的。」
「嗯。」
「用那堆舊零件。」
「嗯。」
「八路同時。」
「對。」
她聽見他在那邊吸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能。」他說。
於晚晴靠在椅背上,把電話貼緊耳朵。
「你呢。研究所怎麼樣。」
「還行。我在學怎麼當學生。」
「當學生累不累。」
「累。比修電器累。」
她笑了。
笑聲從電話線里傳過去,帶著一點細微的雜音。
訊號不太好,陸遠那邊有嗡嗡的電流聲。
可她笑的時候,那聲音比任何星橋通訊都清楚。
「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就是高興。」
「那個機器。你打算怎麼辦。」
「寫論文。方老教授說了,沒論文就是個手工。有論文才能變成產品。」
「什麼時候寫。」
「明天開始。框架已經搭好了。摘要、方法、結果、討論。方老教授做通訊作者。」
「好。」
「你呢。部署的事怎麼樣了。」
「月底評估。方立群要來常駐。」
於晚晴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常駐多久。」
「試點三個月。」
「他盯著你?」
「不知道。可能是盯著整個專案。」
於晚晴沉默了幾秒。
「陸遠。」
「嗯。」
「你小心點。那個姓方的,我總覺得不對勁。」
「我知道。你那邊也是。專利申請的事先別急。等評估過了再說。」
「明白。」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
於晚晴問陸遠有沒有好好吃飯。
陸遠說食堂的饅頭太硬。
於晚晴說下次過去給他帶點醬菜。
陸遠說好。
「對了。」於晚晴忽然說,「八條波形。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護士能同時盯八個病人。夜裡值班,不用一間一間跑。坐在護士站,螢幕上一有異常就能看到。」
陸遠在電話那頭沒說話。
但於晚晴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穩。
「我能把這個做小。」她說,「再小一點。做成便攜的。鄉鎮衛生院也買得起。救護車上也能用。」
「那就做。」
「嗯。做。」
掛了電話,於晚晴坐在椅子上沒動。
螢幕上波形還在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貼過電極的地方留了八個淺紅的圓印。
她一個一個摸過去,像在數什麼。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
走到倉庫角落,從包里翻出那個舊信封。
抽出那張紙。上面還是那兩個字。
她把紙放在CRT顯示器旁邊,用一個小螺絲壓住。
然後她關掉機器,收拾好裝置,拉滅燈,推門出去。
外面的風很涼,未名湖在夜色里黑沉沉的。
她騎上腳踏車,往宿舍走。
路過湖邊時,她沒停。
風從身後推著她,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滑。
她騎得很穩。
心裡在過論文的框架。
背景怎麼寫,方法怎麼寫,臨床驗證怎麼設計。
資料已經有了。
她給自己測了一整個晚上,波形圖存了十幾張。
方老教授那邊還有幾個病人可以採集資料,夠寫一篇像樣的文章。
題目她都想好了,《多通道心電同步監測系統的設計與初步驗證》。
方老教授做通訊作者,她做第一作者。
方法部分要寫清楚電極布局和濾波引數,結果部分把波形圖整理成圖集。
討論部分得提一句局限性,樣本量小,還需要多中心驗證。
評審人肯定會問這個。
騎到宿舍樓下,她把車鎖好。
鐵鏈子繞了兩圈,咔嗒一聲扣上。
上樓前回頭看了一眼湖面。
月光還在。
碎碎的,跟離開倉庫時一樣。
她上了樓。
樓道里黑,聲控燈壞了三天沒修。
她摸著扶手往上走,腳步放得很輕。
推開宿舍門,門軸響了一聲。
她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室友都睡了。
上鋪的呼吸聲勻勻的,對床翻了個身,被子窸窣響了一下,又靜了。
她輕手輕腳洗漱。
水龍頭擰到最小,水流細得像線。
牙刷在嘴裡轉了兩圈,漱口,吐水。
毛巾掛回原處。
她走到自己床邊,脫了外套,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躺下來。
閉上眼之前,她又摸了摸手背上的圓印。
像八顆小小的紐扣,整整齊齊排在手背上。
明天早上起來應該就消了。
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穩,和螢幕上那八條波形一樣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