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那天,陸遠沒去。
他讓劉波幫他把畢業證和學位證領了。
劉波回來時滿頭大汗,把兩個紅本本往他桌上一放。
「你真不去?校長親自撥穗。」
「不去了。搬家。」
劉波看著他桌上那堆紙箱,嘆了口氣。
「你這四年,就這點東西。」
「夠多了。」
陸遠把書裝進箱子,把衣服裝進箱子,把筆記本和檔案裝進一個專門的帆布包。
那把舊鑰匙串還掛在書包夾層里,隨身碟也在。
紫微貼在無名指根上,安安靜靜。
於晚晴從京大過來匯合時,王凱旋和張大川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王凱旋騎著一輛二手三輪車,車斗里裝著他從車間搬來的焊機和工具。
張大川揹著一個大帆布包,裡面是他所有的家當。
「中關村那邊我看了。」王凱旋說,「有一棟舊樓,六樓,六十平。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咱們湊湊夠。」
「走。」
四個人坐公交到了中關村。
那棟樓在一條小街裡面,外面掛著各種公司的牌子。
六樓沒有電梯,四個人搬著箱子爬上去。
門開啟,一股霉味。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張舊桌子和一把壞椅子。
牆上還留著上一家公司的標語,紅漆字,已經褪色了。
「團結拼搏,開拓創新」。
下面的落款是1998年。
窗戶漏風,關不嚴。
角落裡有一台窗式空調,外殼鏽了,插上電嗡嗡響,不製冷。
王凱旋繞著屋子走了一圈。
「還行。比咱們在江城那間強。」
「強多了。」張大川說。
於晚晴把箱子放在牆角,從裡面掏出一張紙。
是她自己畫的表格,用原子筆描的,橫軸是月份,縱軸是目標。
她把紙貼在牆上,用圖釘按好。
「第一階段。陸遠負責安全評估框架。我負責心電監測產品的臨床推廣。老王負責材料。大川負責機械。」
王凱旋把焊機從車斗里搬上來,放在窗邊。
他拍了拍焊機外殼。
「這玩意兒跟了我四年。好用。」
張大川把工具一件件從包里拿出來,在靠牆的桌子上擺好。
錘子、扳手、銼刀、千分尺、刮刀。
擺完了,他退後一步看了看。
工具擺得很齊,間距均勻。
陸遠站在屋子中間。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貴州的民房實驗室。
那間屋子更小,更破,地上還堆著蜂窩煤。
可那時候他們也是四個人,也是從零開始。
只不過那時候造的是武器,是機器狗,是能救命的東西。
現在造的是規則,是攔在AI前面的柵欄。
「我們從這裡開始。」他說,「這一次,不造武器,只造能攔住武器的規則。」
王凱旋一屁股坐在紙箱上。
「聽著挺繞的。」
「不繞。你造過刀,知道刀怎麼傷人。現在我們造刀鞘。」
「行。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於晚晴把時間表上的第一行圈出來。陸遠湊過去看。
「你寫的是『安全評估框架初稿,三個月』。」
「對。你那個報告在研究所交了。可那只是單個專案的評估。我們需要一個通用的框架。任何AI系統都能套用的。」
「三個月夠嗎。」
「夠。你腦子裡有東西。就差寫出來。」
王凱旋從紙箱裡翻出一卷膠帶,把窗戶縫貼上。
風小了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那邊,馬鴻遠又找我了。說他們實驗室有個短期專案,做發動機塗層的。問我接不接。」
「接。」陸遠說,「但別簽正式合同。以技術顧問的名義。做完就走。」
「我也是這麼想的。」
張大川把工具擺完,從包里掏出一張圖紙,攤在桌上,是火箭的下一版設計圖。
「我那邊有個小廠願意借車間。晚上和周末用。不要錢。條件是幫他們修幾台舊工具機。」
「去。」陸遠說,「但別耽誤主線。」
「知道。」
四個人各自忙起來。
於晚晴去附近的列印店印了一批心電監測系統的宣傳單,準備拿去社群醫院推銷。
王凱旋把焊機接上電,試了試。
火花濺起來,照亮了牆角。
張大川拿著圖紙研究了一會兒,然後騎上電動車去小廠看車間。
陸遠坐在唯一一張完好的桌子前。
桌面是刨花板的,邊角開裂。
他把筆記本翻開,拿出鋼筆,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2004年夏。中關村。規則從這裡開始。」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開始寫安全評估框架的第一條。
物理斷電開關,必須由人類操作員直接控制,不經過任何軟體層。
寫完了,他抬起頭。
窗外中關村的街道上,車流不息。
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
有人騎著腳踏車從樓下經過,鈴鐺響了兩聲。
於晚晴從列印店回來,手裡抱著一摞宣傳單,推門進來。
宣傳單上印著她自己畫的心電圖波形圖,標題是「多通道心電監測系統」。
「寫多少了。」
「第一條。」
「慢慢寫。我煮麵。」
她從紙箱裡翻出小電鍋,接上水。
從包里掏出掛麵和幾棵青菜。
鍋開了,麵條下去,白氣騰起來,在窗戶上蒙了一層霧。
王凱旋從焊機前抬起頭,吸了吸鼻子。
「嫂子,多煮點。我餓。」
「知道你餓。煮了四個人的。」
張大川從外面回來了。
他去看完小廠車間,手裡還沾著機油。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在桌邊坐下來。
四個人圍坐在紙箱旁邊。
凳子不夠,王凱旋坐地上,張大川靠牆站著,於晚晴給大家盛面。
面很燙,青菜很綠。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蘿蔔乾,開啟放在中間。
王凱旋先撈了一筷子面,吹了兩口,塞進嘴裡。
他嚼著嚼著,忽然說:「這麵條,比華清食堂的好吃。」
「食堂的面是機器壓的。這是手工掛麵。」於晚晴說。
「難怪。」
張大川吃得很安靜。
他偶爾夾一根蘿蔔乾,嚼完了繼續吃麵。
陸遠端著碗,吃了一口。
面是掛麵,沒什麼味道,可吃著吃著,覺得心裡踏實。
碗很燙,手指被暖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城中村,四個人也是這樣圍著小桌吃麵。
那時候碗不夠,有人用搪瓷缸。
現在碗夠了,可坐的還是紙箱。
新的一頁翻開了。
王凱旋吃完一碗,自己去鍋里撈了第二碗。
他一邊撈一邊問:「遠哥,你那個框架,打算寫幾條。」
「十五條。」
「十五條。夠用嗎。」
「先寫十五條。以後慢慢加。」
「行。你寫你的。我明天去找馬鴻遠。把那個塗層專案定下來。」
張大川把碗放下。
「我明天去小廠。晚上開工。」
於晚晴收拾碗筷。
「我明天去社群醫院。先跑三家。」
陸遠點頭。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戶上的霧氣被風吹散了一角,露出外面中關村的燈火。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連成一條線。
他轉身,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