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東京。
聚英社本部,此刻正進行著一場氛圍極為嚴肅的內部會議。
穿著西裝馬甲,金絲邊眼鏡,眼袋與腮邊都微微下垂了的中年男子原地踱步,正用著稍許嚴肅的語氣說道。
「現在我們正面臨著生死存亡的重要危機,灌籃高手已經臨近結束關頭,漫畫的銷量大跌已是肉眼可見的未來……」
故此。
「我們需要改革與變化。」
他的雙手壓放在了講台上,目光從鏡片之後遞出,穿過煙氣瀰漫的辦公室,凝落在各個編輯的身上。
「各位有什麼具體的意見嗎?我們現在需要的是集思廣益……儘量多地提出一些意見,讓我們能夠進行參考與剖析。」
眾人面面相覷。
「我們的JUMP銷量應該還能維繫住頭部的位置吧?」
「話雖然是這樣說的,但講談社的Magazine追得很緊……要是繼續下跌的話,情況不容樂觀。」
「主力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連載內容來著?這種偏硬朗,冒險題材的或許就是未來的趨勢也說不定……」
「小學館Sunday的名偵探柯南勢頭也很好,而且據說高橋老師又要開新連載了。」
「亂馬不是快要完結了嗎?啊……直接開新作?!真不愧是高橋老師,這種專業程度還真讓人感慨。」
「據說下個作品是偏向於暗黑風魔幻題材……我覺得這種架空類型的故事可能未來很有市場?」
「漫畫名字叫什麼?」
「現在只是假定,好像叫做犬夜叉來著。」
1990年代,僅大型出版社出版的周刊漫畫雜誌就達13種,隔周出版10種,有影響力的月刊約20種……
繼1995年完結的龍珠,1996年預計完結的灌籃高手之後,少年JUMP未能有人肩扛大樑的危機已然近在咫尺。
這是泡沫時代流逝前的最後輝煌餘韻,也是漫畫大爭之勢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前夜。
啪啪啪。
雙手合十,輕輕拍打的同時,主編用自己的行為將眾人目光重新匯聚。
「外側的壓力也是成長的動力嘛,不要因為壓力太大就產生無從下手的感覺……現在優勢還在我們這邊,繼續保持住這個勢頭就行。」
當然,這種事情也只是說起來簡單。
故此……需要做出相對應的措施才行。
「關於偵探類型的故事,我們也在投入這方面的關注……這種類型的漫畫肯定是風潮,我們沒有理由逆行。近期編輯部可以著重關注這方面題材的漫畫。」
他的聲音沉穩,右手食指輕點桌台,目光掃視了一圈,重新垂落向下。
「會社既然選擇讓我來接任總編,那肯定也有其深意所在。我現在需要強調的是……我的理念與前輩們稍有不同。」
他站起身,轉而走向身後的黑板。
「漫畫不一定要追求『友情,努力,勝利』,孩子們不喜歡這種東西……諸位,漫畫是用來娛樂的,沒必要保持說教的態度,只需要確保有趣就足夠了。」
眾人緘默不語。
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誰都懂。
但這種一上台就衝著前輩『遺產』踹過去的還是頭一遭。
『漫畫只追求有趣就行了?前兩任下放了的主編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這些話也只是在心裡頭默默吐槽罷了。
「今次是我上任以來的第一次內部會議,有關於今後的大方向,徵稿內容方面其實我也有一部分的意見……但都可以等到以後再慢慢推進。」
最主要的事情還是在於其他。
「今天我要強調的是……我們需要新鮮血液。」
他的右手垂放了下去,食指的指尖輕點在了桌台上,發出短促而帶有節奏的迴響。
「漫畫說到底也是一個創作的過程,我們需要更富有幹勁,朝氣,以及對漫畫行業感興趣的年輕人加入進來才行……所以諸位,前段時間讓大家收集好了的徵稿內容,現在應該都準備好了吧。」
一月一次的例行會議,同樣也是現任主編走馬上任的第一次內部研討。
主題早在半月以前就已經下發到了各個編輯手中。
——儘可能地去收集感興趣的題材,同時發掘一些新人的作品。
坦白了說,這對於絕大部分的編輯而言都是一件難事。
因為『發掘新人』這種行為本身並不應該是他們要注重的工作,本身也是需要兼任一部分事務性工作的。
但主編的改革就在於此。
『作品絕對不是漫畫家一個人的創作。』
新上任的主編堅持著這個觀點,並在半月前對業務部門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整改。
目的就在於儘可能地,將編輯從業務型的工作中解脫出來,轉而將精力放在關注作者,以及創作本身的內容之上。
「你們……小時候應該玩過二人三足的運動吧?」
他環顧四周,用著稍許感慨似的語氣說道。
「這是一種考驗速度,平衡力,以及雙方共同協作能力的小遊戲……而在今後,我也會將這一準則推進下去,成為我們編輯部的工作重心。」
換而言之。
「我們要去跟作者一起創作內容,而不是簡單地督促,監護!」
其他人說這種話或許會讓人覺得大言不慚,但這位新上任的編輯並非如此……
鳥嶋和彥。
他的嚴峻與冷酷極其出名,甚至是阿拉蕾中大壞蛋馬西利特博士的原型。
當然,也是經由他之手,才發掘出了鳥山明這顆原石。
《七龍珠》的全球性爆火,可以說鳥嶋和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或許也正因如此,會社才選擇在這種緊要關頭讓他來接手主編之位。
「諸位,把你們這些日子徵集到的稿子都拿出來吧。」
編輯部現任二十一名的職業編輯,紛紛將自己的『備品』取出,放置在了桌台之上。
「從第一組開始,山田……你先來。」
「好的!」
被點名了的編輯順勢起身,用最簡略的方式開始陳述自己的徵稿內容。
「我在這半個月裡一共收集到了一百六十三份的投稿,其中經過篩選,我決定舉薦其中的四個稿件……」
一百六十三中篩選四份。
僅以概率而言,接近於2%左右的左右的『中獎率』。
或許許多人都會被這種恐怖的淘汰率所震懾到,但這也是漫畫界的現狀。
每天都有無數個懷揣著夢想與故事的新人闖入其中,而能夠經過這般的重重考驗,被編輯所接受的數量已是少之又少。
「山田,先闡述一下你的過稿標準。」
「好的!」
後者表情一肅,環顧四周微微點頭。
「我的過稿要求其實相當簡單……主要是用第一印象作為判斷,那就是『故事是否有趣』與『主體是否完整』。」
漫畫不同於小說,作為載體而言,它本身就具備著極為獨特的吸引力。
所以從稿件的方向出發,漫畫的注重點自然也不同。
「以此為前提,我個人更喜歡關注主角的人設。相較於性格平平無奇,本身也不具備記憶點的普通人來說,有著某些方面的堅持與突出點,這都是能增加我關注度的一些重要因素。」
好色,偏激,正義感爆棚等等……諸如此類的『標籤』都是符合標準的各種性格。
鳥嶋和彥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可以,說一下你手頭上的稿件吧。」
「我今次一共收集到的四份稿子,名字分別叫做《不良飛機頭》,《吸血鬼之夜》,《男扮女裝的我沒有明天》和《絕對戰線》……」
稿件分發到了各個編輯手中,用以參考的同時,眾人用最快的速度對故事內容進行了瀏覽與篩選。
因為專業,所以快速。
而這個過程本身被稱之為『會審』。
從十五到五十頁的內容之中,投稿者需要描繪出一個足以勾起編輯興趣的故事,這本身也是一種對於基本功的考驗。
一分半過後,所有人頗為默契地放下了手中的稿件。
「你們有什麼意見?」
眾人沉默一番過後,紛紛予以點評。
「不良風格的漫畫很有市場,而且最近方向比較不錯,我認為可以嘗試下。」
「但地區風格偏向很重吧?我記得之前的調查問卷裡頭對這些題材感興趣的,基本都是偏離一線城市的那種地方。」
「而且也得考慮模仿犯罪的風險……大家別忘了上次偵探漫畫被投訴的那件事。」
因為故事過於貼近現實,所以偶爾也會出現那種做事不經過思考,模仿漫畫行為的年輕人出現。
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風險控制。
「那就留著先觀察一下吧?另外我認為主角的人設有點過於單薄了,動機也不強……應該給個比較具體的設定才行,不然只是這種混混定位是撐不起主角這個定位的。」
「同意。」
「我沒有意見。」
通過、留觀、淘汰。
一份原稿從構思、描繪草稿到慢慢填補為完稿,整體時長最少需要半個月左右。
而在進入了編輯部之後,數十雙的眼睛則會在九十秒內判斷它的商業價值,做出最為果決的判斷。
「吸血鬼題材偏向於青年類型,風格有點血腥……人物過於潦草,分鏡的構思也不足夠突出人物特點,過於中庸了一點。」
「而且這個類型的小說更多一些,最近漫改的企劃好像很多,與其『投資』新作,啟用小說漫改的類型我覺得還是更穩妥一些。」
「那就退回了?」
「沒問題。」
如此循環推進,直至完成了今次會審入選稿件的一個輪次審核。
四十五分鐘的會議時間,所有人都保持著高強度的精神集中,以經驗與專業編輯的眼光,不斷做出各種判斷。
終於,臨近結束。
「統計結果怎麼樣?」
「一共有六份稿子暫定入選,待定十九份。」
眾人沉默片刻之後,氣氛陡然間鬆懈了不少。
「比預料之中的要多了……以前還有一個稿子都不過線的情況發生呢。」
「漫畫終究還是在發展的,要是對新題材包容度更高的話我覺得應該還有拓展的餘地。」
「但從讀者的受眾方面來說,搞笑類型的終究還是常青樹……拿捏不準的時候這個題材還是值得信任的。」
「常青樹可不是台柱,而且說是搞笑漫,反而更考驗人設和劇情的編排。像是高橋老師的亂馬就是很好的例子。」
「哈……人人都是高橋老師的話那可真是黃金時代了。」
會議臨近結束,鳥嶋和彥按了按太陽穴,他原本也已經準備解散了,只是在那之前……
對了。
「稍等,都回來一下。」
他雙手按在桌台上,目光環視四周,最後凝落在了角落處的某個人影身上。
「村上,你手裡頭就沒有什麼要給我們看的稿件嗎?」
村上智勝,半月前剛入職的新人。
他畢業於早稻田文學部,本身也對漫畫十分感興趣,動機十足,對這一行業擁有足夠的熱情。
當然,也是鳥嶋和彥自己面試的對象,所以還挺有印象的。
被總編點名,這個剃著平頭,襯衫打領的社會一年生多少有些緊張。
他趕忙站起身,屁股頂開板凳,大腿外側徑直撞向桌台……雖然生疼,卻又不敢抽氣,只是有些緊張地說道。
「稿子是有的,但是我入社還沒有一個月,不符合見習期間的規培要求,所以打算下次會議的時候再拿出來……」
鳥嶋和彥搖頭嘆氣,抬手朝他輕輕地招了招。
「一切服務於稿子,那些東西都不重要……拿來讓我們看看吧,別在這種地方浪費大家的時間。」
雖然有些人已經在抱怨『肚子餓』『想去吃午飯』,但身體還是很老實地回到了座位上。
「要是不拿出一點有意思的稿子出來,待會兒我可得讓你請客了,村上。」
「你這個算是是職場霸凌吧?」
「哈哈,當然是開玩笑的了你這個混蛋!」
因為沒有事先準備好對應數量的複印稿,所以只能給二十多人分發三份複印稿件……
村上智勝站在鳥嶋和彥身旁,冷汗都已是一陣陣地沁了出來。
早知道就多準備一手了……
鳥嶋和彥戴上了眼鏡,輕嘆口氣的同時端正了面前的稿件。
「新人多多少少都會犯錯,下次注意點就行了。」
「收……收到!」
「所以只有這份稿子嗎?」
「是的,那天編輯部其他人都剛好外出,是我去會面的投稿者。」
站在村上智勝身旁的編輯忍不住哎了一聲。
「是手持原稿上門來的那種嗎?」
投稿的方式一直都有兩種。
第一是郵件直送,這也是最普遍,最受多數人認可的一種方式。
原稿複印件遞送到編輯部之後進行分閱與審核,結果大概需要等待數周,甚至是個把月才會有消息回饋。
考慮到編輯部的工作繁忙程度,這種回復速度本身已經是較為『效率』的結果了。
當然,倘若有等不及想要看到結果,甚至對自己的稿件也擁有足夠自信的新人……
那就完全可以選擇另一種投稿方式。
第二,現場投稿。
作者直接帶著原稿件上門拜訪編輯部!
事實上,站在編輯的角度自然會更欣賞這種投稿方式。
因為對於這種親自來訪的情況,雙方都可以通過語言交流等手段,去知曉彼此的各種想法。
編輯可以針對故事內容進行現場提問,當然也能在現場翻閱後給出直觀反饋。
通常情況下這種投稿方式很快就能出結果。
但終究還是少數派的做法。
因為太過於『直白』。
正因為當面接觸的緣故,拒絕這一行為本身都不會留有任何的餘地可言。
故事性不足,主人公動機單薄,分鏡的理解與完成度太低等等——想要淘汰一個故事,理由可以千奇百怪。
而這種非常直接,甚至可以說是苛刻的篩選標準,本身也代表著一種更高維度的審稿標準。
只有好到了足夠吸引人的程度,才會得到編輯的認可!
不過偶爾也會有那種只是為了求誇獎的小朋友出現……這種時候編輯也不會吝嗇自己的誇獎。
畢竟這些年輕人或許也會成長為明日棟樑。
言歸正傳。
「村上,所以這是個什麼故事?」
「那位老師說是戀愛題材,我大致瀏覽了一遍,覺得應該是奇幻題材的類型。」
「真的假的……奇幻戀愛?感覺有點過於青春了啊……對了,投稿人的年紀怎麼樣?」
「當事人說他是高三的學生來著。」
編輯一陣譁然。
高三?!
「不打算考大學了嗎這是?」
「剛好應該是衝刺學習的年紀啊……」
「說不定人家已經有內定了呢?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啊。」
「順帶著問一下,村上你給他過稿是不是激勵的成分更多一點?」
村上智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哭笑不得地擺手搖頭,快速回道。
「沒有沒有……我覺得這位老師的水準真的挺不錯的!」
鳥嶋和彥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嘴,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複印稿的封面上。
漫畫都有主題,像是論文的題名那般,直白而簡單。
《你的名字》
他沉默地翻開了第一頁。
流星·曠野·身穿和服的少女與少年遙相對視。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正所謂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圍觀著的編輯幾乎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這一頁是在炫技啊……」
炫技並不單指畫法的水準,同樣也可以用來描述作者的敘事風格。
『開門見山』這句話是有科學理論作為依據的。
一個故事,一個漫畫的開篇,許多時候都足以為整個故事定性,是個相當重要的部分。
比如火影忍者,開篇就在火影岩上塗鴉的黃毛小子。又如死神,開篇就會設定出一些騷氣滿滿的定型語(正因為我們看不見,那才可怕)等等……
風格,類型,甚至是這個故事的靈魂,都可定性於這一頁的篇幅之上。
作者需要斟酌著給出具體內容,而從眼下的情況看來,這個投稿內容顯然是遠高於及格線的。
男女主,衣著風格,類似於苦情戲一般的展開……
而漫畫的衝擊力就在於此。
畫面帶來的感官就是定型之物,雖不如文字的遐想力,但絕對具有奪目的效果。
「呵……」
鳥嶋和彥若有似無地笑了笑,順勢翻閱到了下一頁。
鬧鐘,窗台,仰面特寫與流淚的少女。
畫面拉遠,在整個房間的背景下,裡頭的陳列也在分鏡頁面以內。
『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哭。』
『一覺醒來已經忘了做過什麼夢,但是總覺得……』
『少了些什麼,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尋找。最開始出現這樣的感覺,大概是……』
『在那個時候。』
於旁邊呼應的,是整整兩頁的背景圖。
隱沒於山間的深湖。
大城市的遠景,山間鳥居之下的仰視圖……
布置於深空之下,劃破夜空的流星軌跡。
兩頁的內容,交代的東西卻出乎意料的少——甚至可以說是到了『簡陋』的程度。
但這並不意味著簡單,如同之前所說,故事的表現手法有很多種,減少陳述,增強沉浸感與意境的手法也同樣存在。
「筆觸有些過於細膩了……」
「那是站在你的角度來說吧?不過以素人來說分鏡做的還挺不錯的,能編排得這麼『大方』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把故事擠在短篇幅內本身也是有利有弊,這種更適合沉浸式閱讀……應該會更傾向於女性化一點。」
「感覺高橋老師都不會這麼畫……話說回來老師是女性嗎?」
「是男高中生。」
「真的假的啊……感覺畫女性向的題材會很有優勢。」
那麼,再下一頁。
『要是轉世重生的話,我想變成男孩子呢。』
校服,裝飾,舉著筷子的手,在背景中流淚的少女,終於有了字面意義上的正面畫像。
毫無疑問,這就是主人公了。
但是直至第三頁才開始了對於角色的描繪,從安排方式而言,這種手法略顯奢侈……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有些『邪道』感的偏向性。
但不得不說的是,這個故事的確讓人能夠沒有障礙地『讀下去』。
分鏡合理的前提下,閱讀門檻也會大幅度降低。
事實上……很多時候作品並不需要追求完美的高分,能夠不凸顯出短板,以平穩姿態落地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翻了喔?」
鳥嶋和彥說了一聲,其他人幾乎下意識地回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