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話沒有說完,陸靜母親就怔住了,嘴唇不停地顫抖。
我知道我這麼說有點殘忍,但是陸靜一家必須接受,這已經是既成事實了。
一時間,整個屋子一片死寂,就連陸靜的哭聲和陸老的歌聲都停了。
半晌以後,老母親才抖著聲音道:「不孝的東西!死了好……死了好啊!死了我們才有臉去見她哥哥啊!」
我的眼淚也直在眼眶中打轉,連忙說道:「阿姨,你別這麼說。陸靜走得很壯烈,她是好樣的。」
老母親連忙痛罵,說她沒有這樣的女兒,還死得壯烈呢!好好的警校不上,竟然跟她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去夜總會做雞。現在好了啊,真是人賤自有天收!
我見這麼跟老母親磨下去依舊無法消除她對陸靜的誤會,趕忙把陸靜告訴我的線索拋了出去。
「陸靜說,她留下了五條線索。第一條,她藏在了她自己租的房子的地下水箱裡;第二條,她藏在了……」
我一連把這五條線索拋了出去,一開始聽得母親雲裡霧裡的,但是她的情緒已經比之前穩定了。
於是我趁熱打鐵:「陸靜犧牲得太倉促,她去世前只跟王哥聯絡過,這五條線索包含彭元虎所有上家的資訊,以及皇朝大酒店販毒的罪證。
我一小警員人微言輕,還請你以陸老的名義把線索交給警方。
緝毒大隊裡面大多是領導都曾是陸老的學生,他們肯定會相信的。」
陸靜母親徹底呆住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回過神來:「你是說……小靜……小靜是不是跟她哥哥走了一樣的路?」
我點頭預設後,母親頹然地坐在了沙發上,雙目中泛起的淚光不知道是因為欣慰還是因為悲痛,抑或兩者都有。
又過了一會兒,母親才搖晃著陸老瘦弱的身體:「老頭子!你聽見了嗎?我們女兒也是烈士!我們女兒也是英雄啊!」
陸老沒有回答,依舊咿咿呀呀地唱戲:「四月薔薇養蠶忙,手提竹籃去採桑。想起我女陸小靜,看罷依淚采罷桑……」
我記得,《十二月春調》這一段的原版歌詞是:「想起我夫范喜良,看罷依淚采罷桑……」
此情此景,我也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地。
這個時候,陸靜的鬼魂從角落裡站了起來,說道:「好人,你承認吧。我不想隱瞞,而且,我想和我父母說幾句話。」
我深深看了陸靜一眼,又對母親說道:「阿姨……其實,我不是什麼王哥的同事,我更加不是警察……陸靜,其實現在就站在你們身邊,看著你們……現在,她有幾句話想對你們說……」
母親再次怔住了,連陸老也停止了歌唱。
隨後,地板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個血字,那是陸靜的鬼魂蘸著臉上的血寫下的:「爸媽!我先你們一步去找哥哥了。要你們白髮人送黑髮人,真的對不起!祝願你們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母親看完立刻跪在了血字前,哭著喊「小靜」。
陸老也突然在沙發上老淚縱橫。
我再繼續站著也不太合適了,於是悄悄退了出去,幫他們關上了房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陸靜還在跟她父母暢聊。
多年的誤會解開,少不得要多說幾句,再加上這次的談話有訣別的性質,我當然不忍去打擾。
我不知在樓下站了多久,看看表都已經凌晨五點多了,陸靜才從樓道里飄了出來。
我問她最後的心愿是不是都已經達成了,陸靜點點頭,而且還說她已經透過用寫血字的方式幫我向她父母解釋過了。她父母不會再來找我問這問那。
我說就這就好,那接下來我們也應該道別了。
但是陸靜卻沒讓我走,她讓我先跟她回鳳翔大橋底下的工地。
我有點狐疑,但心裡沒有害怕,她想要害我早就害我了,怎麼可能等到現在?
更何況,她現在的狀態已經不是陰靈了,而是烈士的英魂,即使去了地府那也是萬鬼敬仰的存在,甚至都有機會收錄進《千佛譜》成為喜神,根本就不會害人。
於是,我便上了cc,跟她回到了她生前的最後一站。
在工地里,陸靜對那個被她殺死的司機說,她的心愿已經達成,不會再揪著他不放了,讓他快點去投胎吧。
陸靜話說完,那司機就上了車。
緊接著,那輛白色的大眾cc熊熊燃燒了起來,火焰是幽綠色的,說不出的詭異。
火焰散去後,司機連同那輛珍珠白色的cc就不見了。
天也漸漸亮了,今天天氣無比晴朗,朝陽已經撒下了它微弱的光輝。
陸靜是鬼魂,不能接受到陽光的照射,是以她躲在橋堍的陰影下,看著遠方的太陽怔怔出神。
我忍不住問她:「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她卻說再等一下,我叫你來,其實還有件事情想讓你做。
我說你的心愿已經達成了,按照規則,你應該離開陽間了,怎麼還有事?
我話音一落,身後卻傳來一個渾厚幽遠的聲音:「陸靜大賢的英魂,怎需要自行前往地府?當由黑白無常前來恭請。」
我回頭一看,身後站著的赫然正是憑空出現的謝必安和范無救,也就是黑白無常。
第一次見到地府知名的勾魂神仙,我心中不免也有些緊張。
不過,我也不用虛,他們二人這次的目標不是我。
陸靜也轉過身來說道:「二位來了?」
謝必安便說:「陸靜大賢,您怨氣以消,為何還不隨我回歸地府?你在世已功德圓滿,造福人間,來世必生於天道,何以放不下執念?莫要錯過了輪迴的好時辰啊!」
陸靜卻哂笑了一番:「地府?陰森恐怖,我生前就在黑暗中度過了兩年,身後還要在去黑暗中走一遭嗎?」
這回范無救說話了:「你不去地府,又想去何處?難道還想做個孤魂野鬼,繼續為禍一方不成?」
陸靜瞥了他一眼,突然間,她揚起頭,大笑了一聲,沖入了那片朝陽的光輝之中。
我一驚,連忙跑過去,想拉住她。
但已然來不及了,陸靜的鬼魂因為受到了陽光的照射,正冒出濃濃的白煙,一雙腳也開始率先起火了。
她笑吟吟地面對著我,一如頭頂的朝陽般燦爛:「我死於黑暗中,但我魂歸於陽光下。我不曾墮入過黑暗,從來都沒有!好人,你是我唯一的見證者,你一定要告訴我父母,他們的女兒最後擁抱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