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鉛灰色的雲層如鐵鑄般壓在遠山之上,不見日影,亦無風聲,只餘一片沉悶的死寂。
比這天更陰沉的是沈南沐的心情。
他竟堂而皇之地追上來,還與她說了那樣一句話。
昨日演的戲份還不夠,竟還要與她同行!
他到底要做什麼?
沈南沐咬著嘴唇,那股不安與警惕交織在心頭,使她忍不住回頭去看。
青崖趕車,見狀回頭笑道,「主子,沈姑娘又回頭來看,定是擔心主子身上的傷呢!」
「擔心?」裴臨之半依車壁,將手中的書翻了一頁,眉尾極輕地一挑,淡聲道,「倒也算得上。」
擔心被他算計何嘗不是一種擔心。
青崖笑了笑,「主子,青水被派來照顧沈姑娘,現在主子與沈姑娘同行,是不是可以讓他到主子身邊伺候?」
裴臨之抬眸望向車窗外,「青水給了你什麼好處?」
青崖被拆穿,憨憨一笑,「主子英明,青水許了我兩壺好酒,主子也知道,青水最擅釀酒,只是極少動手,能得兩壺十分不易。」
「讓他回來同行也可。」裴臨之合上書,「只是你得了酒,記得送一壺過來。」
青崖大喜,「別說一壺,兩壺全給主子也是應該的。」
「嗯,那便兩壺全都送來。」
青崖:「……」
青崖委屈,青崖想說,青崖不敢。
沈南沐推了一段路的推車,便換張婉寧來推,有時沈南音也過來搭把手,如此走走停停,倒也不覺得如何勞累。
待到正午時分,眾人停下歇腳用飯。
沈南沐原本中午不會開火,可如今沈琪病著,需要熬些清淡的米湯來餵他,再將草藥熬上。
她便尋了處背風處,搭石架鍋,生火做飯。
這邊剛剛將火點燃,那邊青崖便捧著兩包草藥過來,「沈姑娘,咱們行得匆忙,車上並未帶炊具,這藥得勞煩沈姑娘幫忙熬煮一下。」
沈南沐側頭,瞥了眼那兩包藥,「這是命令,還是要我幫忙?」
「當然是幫忙。」
沈南沐點點頭,溫婉一笑,「我這很忙的,既要熬粥又要煮藥,騰不開身來,勞煩青崖小哥再想想其它辦法。」
青崖沒想到沈南沐會拒絕,撓撓頭,「……那小的幫您劈柴生火,您只管煮藥成不?」
沈南沐瞅了瞅已經在劈柴的王六,意思很明顯,用不著他。
「我給姑娘挑水!」
沈南沐的視線又移到擔著水桶的邵傑身上。
青崖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回去。
裴臨之聽了青崖回話,淡聲道,「去請沈姑娘過來。」
青崖應聲而去,稍時便請了沈南沐過來。
「上車!」這兩個字說得簡短,卻不容拒絕。
沈南沐聞言抬腳踏上車轅,掀開車簾,便見裴臨之正將一冊書卷擱在膝上,抬眼看她,那淡然悠閒的樣子仿佛在郊遊。
同是為人,差距怎就如此之大。
她抿了抿唇,在側面坐席上坐好,目視窗外,溫聲問,「裴公子尋我何事?」
裴臨之將手中書卷輕放,目光落在她微微繃緊的肩頭,「沈姑娘似對我同行,頗有不滿。」
「不敢!」沈南沐皮笑肉笑地扯了扯嘴角,「您是大人,我是罪民,一天一地,我哪敢對您有半分不滿。」
「既無不滿,卻又不願意幫忙熬藥,沈姑娘便是有旁的需求,不妨直說。」
沈南沐略微垂眸,思腹片刻後抬頭,直直看向裴臨之的眸子,「昨日大人將我救下,可現在滿薊州都在傳大人一怒為紅顏的荒唐事,大人是謫仙一般的人物,向來不然塵埃,突然下凡沾了俗世定有所圖謀。」
她不錯眼的盯著裴臨之,卻是一點有用的神色都沒瞧出來,她頓了頓,繼續道,「今日大人又追上來,收拾皇上派你去寧古塔公幹,要與我同行,可去寧古塔的路不止這一條,我猜大人是另有所圖,並非單純順路。」
裴臨之搭在窗沿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忽然他坐直身子,向沈南沐身前靠近,聲音低沉,「難道就不能是我真心悅你,想與你同行?」
沈南沐聞言一怔,想一口吐沫吐到他的臉上。
可惜,她膽子小,更怕腦袋落地,只得乾笑一聲,往車壁里縮了縮,「沒想到大人還是個喜歡說笑的。」
「不信?」裴臨之目光微沉,「若你自己都不信,如何能讓旁人信?」
沈南沐聞言微微鬆了一口氣,「所以,大人是想讓我替你演一出兩情相悅的戲,好堵住眾人的嘴?」
裴臨之望向窗外欒山,「姑娘不是已經猜到,又何必明知故問,姑娘拒絕幫忙熬藥,已擺明態度,無非是想與我談條件,說吧!」
沈南沐抿了抿唇,輕聲道,「我要的也不多,不過是想要一份保證,不管因大人卷進什麼樣的紛爭,大人都能保我和我的家人平安無事。」
裴臨之抬眸看她,她補充,「就算到了寧古塔,這份保證也依然有效。」
「好。」裴臨之應下。
沈南沐見他應得爽快,也不再猶豫,「還有,我和大人要約法三章,一,大人不可干預我行事,二,我可以幫大人遮掩,私下各歸各,不可逾矩,三,我不是大人的奴僕,大人該尊重我的意願和底線。」
裴臨之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拿起一盞與另一盞碰了一下,舉起,「合作……愉快!」
沈南沐微微吁出一口氣,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溫潤,她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既如此,那便立字據吧。」
裴臨之應下,轉身從車廂暗格中取出筆墨紙硯,鋪在矮几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南沐知道不可能讓裴臨之寫這東西,只得挽了衣袖,拿起筆來。
裴臨之瞧著她有模有樣的做派,淡淡道,「都說沈大人小氣,不曾往外室屋裡拿過一枚銅板,可瞧著沈姑娘這運筆架勢,倒像是出自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
沈南沐對他扯了一抹笑,落筆。
墨汁瞬間在宣紙上暈開成豆大的黑點,她似沒有察覺一樣,繼續寫下去。
饒是裴臨之涵養極好,也不由挑了挑眉。
「沈姑娘這字力透紙背,入木三分,寫一份小小字據可惜了。」說罷,他的手攤開在沈南沐面前,「不若,我來,免得姑娘將紙都寫穿了。」
沈南沐彎眸一笑,將筆遞過去,「有勞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