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公里外，戒備森嚴的美國駐日大使館——中央情報局駐東京站總部。
百葉窗將刺眼的陽光切割成條狀，投射在寬大厚重的胡桃木辦公桌上。
瑪德琳穿著一身幹練的深色職業套裝，筆挺地坐在辦公桌前。而在她對面，CIA駐東京站的站長理察，正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昂貴的雪茄，目光如鷹隼般審視著這位剛剛從奈良趕回來的年輕特工。
「所以，瑪德琳特工。」
理察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聲音低沉而富有壓迫感：「你這次在關西的實地調查，得出的結論是——你確認日本政府的核心高層內部，確實存在一個以『將美國勢力徹底趕出日本』為政治綱領的秘密派別？並且這個派別，很可能與前首相的遇刺案有直接牽連？」
面對上司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瑪德琳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
她回想起秋山遼說的那些話。嚴格來說，她手上目前掌握的全都是那個高中生的口頭供述，缺乏直接的物理證據。
瑪德琳遲疑了大約兩秒鐘，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點頭道：「是的，長官。我確認。」
看著瑪德琳剛才那兩秒鐘的猶豫，理察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瑪德琳，你還是太年輕了。」理察將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特工微微漲紅的臉，理察在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姑娘的臉皮還是太薄了。
在情報界，有一條不成文的鐵律——講真話的時候你要大聲，講假話的時候，你更要大聲！ 瑪德琳剛才那兩秒鐘的猶豫，如果放在那些老練的政客眼裡，簡直就是致命的破綻。干CIA這一行，連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底氣都沒有，怎麼去國會山騙經費？
不過，理察並沒有把這些腹誹說出口，只是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看著她。
瑪德琳以為站長是在指責自己情報工作不夠紮實，臉色更紅了，微微低下了頭：「抱歉，長官。畢竟目前的證據還比較間接……」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理察擺了擺手。
其實，作為坐鎮東京多年的情報頭子，理察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這次前首相在街頭遇刺，大概率就是一個對社會不滿的底層狂徒、加上安保漏洞等多個巧合疊加在一起的孤立事件，未必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政治陰謀。
但是，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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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近年來在右翼的推動下，確實開始展現出某種試圖擺脫戰後束縛、走向「國家正常化」的獨立傾向。隨著海峽對岸那個龐然大物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大，日本政壇內部，也確實有不少政客開始首鼠兩端，試圖把這種地緣危機當成對抗美國的籌碼。
這些宏大的地緣政治，理察其實並不真正關心。他只關心一件事——他自己的前途。
身為CIA東京站站長，如果不搞出點動靜，怎麼體現他的價值？他的政績和晉升資本，不就是從這些「危機」和「陰謀」中榨取出來的嗎？
前首相的死亡只要存在一絲疑點，就足夠他以此為藉口，光明正大地介入日本的內政調查了。
「你以為，年輕士兵才渴望功勳嗎？」理察在心裡冷笑。坐在辦公室里的情報官，對權力和預算的渴望，只會比前線的士兵更加貪婪。
收回思緒，理察轉移了話題：「奈良警界那邊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了？聽說東京警視廳派去的人，在給那位地方警備部長穿小鞋？」
「是的，長官。因為前首相遇刺的安保失誤，東京方面把所有的黑鍋都扣在了奈良縣警頭上，並且試圖奪取調查的主導權。」瑪德琳如實匯報。
「東京方面昨天已經通過外務省，委婉地向我們表達了抗議，暗示我們不要插手地方警務。」理察嗤笑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說道，「不用管他們，那是日本人的內部鬥爭。你的任務是繼續跟進。如果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秘密派別的線索最好；如果找不到，能趁著這個機會，把那個被排擠的奈良警備部長發展成『我們的人』，那也是大功一件。」
「明白。」瑪德琳用力地點了點頭。
交代完工作，理察裝作漫不經心地端起咖啡杯，隨口問道：「對了，你報告裡提到的那個叫秋山遼的年輕人，他說出了下個月防衛白皮書的絕密內容。關於這件事，你是怎麼看的？」
瑪德琳想了想，回答道：「長官，白皮書的內容目前還在內閣保密階段，我們還沒證實他說的真偽。考慮到他的家庭背景，那個少年很可能只是在家裡，無意中偷看到了他某個在政府高層任職的長輩的機密文件。他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聽到這個回答，理察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點情報人員的敏銳嗅覺都沒有。」理察對瑪德琳的單純感到無奈。
早在瑪德琳提交報告的半個小時後，理察就已經動用最高級別的內線，搞到了防衛白皮書的初稿。
秋山遼說的是真的。連標點符號和政策轉向的措辭都分毫不差！
理察可不認為這是一個高中生能隨便在長輩書桌上偷看到的。他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這個少年，應該就是某個隱藏在日本政界極深處的老狐狸，特意推出來的一個「傳話筒」！
雖然年紀小，但這恰恰說明他背後的那個勢力非常謹慎，在用一種看似荒誕卻最安全的方式，在向CIA拋媚眼！
這才是理察真正在意的東西——日本政府的核心圈子裡，居然有勢力想主動向美國靠攏，建立繞開官方的私下交流渠道！
這簡直太寶貴了！
別看美國人在日本駐軍，平時一副太上皇高高在上的樣子。但實際上，跟日本政府打交道，美國人私下裡沒少吃癟。
日本人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推諉扯皮、打太極的官僚手段，堪稱世界一流，早就形成了一套無懈可擊的「四步走」防守反擊戰術：
第一階段，開會要人時：「哎呀，我感冒了」、「我突然拉肚子了」、「真抱歉我睡過頭了」……總之就是瘋狂拖延，讓你根本見不到正主。
第二階段，被美國人當面質問時：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一臉無辜地說「我不知情」、「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第三階段，當美國人把鐵證拍在桌子上時：立刻痛心疾首，「這都是我的秘書擅自乾的！」、「是下面的部下蒙蔽了我！」
第四階段，當輿論徹底譁然、無可辯駁時：九十度深鞠躬，「我會真誠地接受外界的批評」，然後馬上接一句「但這並非我的本意，給大家添麻煩了」。道完歉，該幹嘛還幹嘛，死不悔改。
美國人面對這套渾然天成的太極拳，其實一點脾氣都沒有。真要是逼急了，對方直接拎幾個倒霉的秘書去深山老林里上吊「自殺」，來個死無對證，線索當場就斷了。
所以，如今能有日本核心層的勢力願意跳出這套官僚系統，主動建立單線聯繫，這對CIA來說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瑪德琳。」理察放下咖啡杯，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暗示，「我非常支持你繼續調查下去。另外，你要想盡一切辦法，和那個叫秋山遼的年輕人搞好關係。記住，不惜一切代價，他……非常重要。」
瑪德琳捕捉到了站長眼中的那一抹暗示。
她心頭猛地一跳，大腦瞬間腦補出了一大堆驚心動魄的諜戰大戲。看來站長肯定是動用了更高權限的渠道，查到了秋山遼背後那深不可測的恐怖背景！
「我明白了，長官！我一定不辱使命！」
瑪德琳像打了雞血一樣，挺起胸膛敬了個禮，興高采烈地領命離去。
看著辦公室的門被關上，理察臉上的威嚴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政客特有的貪婪笑容。
他毫不猶豫地拿起桌上那部直通華盛頓CIA總部的紅色保密電話。
「長官，我是東京站的理察。」
理察深吸一口氣，用那種「講假話要大聲」的激昂語調，對著電話那頭嚴肅地匯報導：
「我們在日本內部發現了極為危險的政治動向！一個深不可測的秘密派別正在浮出水面，並且有確鑿證據表明，他們與前首相的遇刺案有直接關聯，甚至企圖顛覆日美同盟！」
「是的，長官！情況非常緊急！為了挖出這股反美勢力的核心，東京站需要立刻開展一項最高級別滲透行動。為此……我們需要總部立刻批覆一筆不少於五千萬美元的特別行動經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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