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之介用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捧著冰水杯,「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杯,這才勉強把剛才得知「五十億日元」巨款的驚嚇給壓回了肚子裡。雖然心跳依然快得有些不正常,但這位極道若頭總算是恢復了幾分思考的能力。
既然少主連幾十億的資金都能玩弄於股掌之間,那解散秋山組這種「小事」,自然也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放下了心頭的大石,虎之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他靠在柔軟的卡座沙發上,摸了摸鋥亮的大光頭,開始和秋山遼閒聊起最近道上的八卦。
「少主,您這段時間沒怎麼關注江湖上的動靜,您是不知道啊,那兩大山口組的火拼,現在基本已經進入尾聲了。」
虎之介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六代目(名古屋派)那邊到底是兵強馬壯,神戶派被他們打得節節敗退,地盤丟了一大半,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要徹底土崩瓦解了。不過,六代目那邊雖然贏了,但損失也相當慘重。」
「哦?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秋山遼漫不經心地攪動著手裡的咖啡,隨口接了一句。
「何止啊!他們現在是典型的贏了面子,輸了里子!」
虎之介冷笑了一聲,繪聲繪色地描述道:「您之前預料得一點都沒錯。自從那位前首相在大街上遇刺之後,山口組最大的政治保護傘算是徹底倒了。現在全國的輿論都在盯著黑幫,警視廳那幫高層為了平息民憤、轉移視線,正愁找不到替罪羊呢。六代目這個時候在街頭大打出手,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我聽說,這幾天各地警察署已經開始收網了。六代目的好幾個核心若頭和直系組長,全都被警方以各種莫名其妙的罪名給強行逮捕了。他們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根本沒精力來接管新地盤。」
說到這裡,虎之介滿臉欽佩地看著秋山遼,由衷地感嘆道:「少主,還是您當初有先見之明啊!帶著咱們秋山組果斷割肉撤退。要不然,咱們現在夾在中間,不是被六代目當成炮灰,就是被警察當成掃黑除惡的業績給一鍋端了!」
聽著舅舅的吹捧,秋山遼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這種事情他早就通過穿越者的信息算得明明白白。在國家機器面前,再囂張的極道也不過是夜壺罷了,用完了嫌臭,隨時都能一腳踢開。
不過,虎之介的話倒是引起了秋山遼的一絲好奇。
「既然咱們撤出了和歌山,六代目又被警察盯得死死的沒空來接管。」秋山遼放下咖啡勺,挑了挑眉問道,「那現在和歌山那邊,是誰在坐咱們以前的那把交椅?難道是那些不入流的街頭暴走族?」
「哪能輪得到那些小混混啊。」虎之介撇了撇嘴,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現在和歌山那邊,是『蒼和會』一家獨大了。」
「蒼和會?」秋山遼在腦海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發現原主的記憶里對這個組織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這說明在秋山組還沒解散之前,這個所謂的蒼和會,估計也就是個上不了台面的二流社團。
「他們是六代目底下的分支嗎?」秋山遼問道。
「不太算,他們其實根本不算是正統的江湖道上的人。」虎之介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鄙夷,「這幫傢伙,說白了就是一群給資本家干髒活的打手。他們背後真正的大靠山,是『和歌山廣域生混凝土協同組合』。」
「生混凝土組合?」秋山遼愣了一下,「賣水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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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您可別小看這賣水泥的。」虎之介耐心地科普道,「在日本,建築行業的水泥供應可是個暴利且高度壟斷的行當。這個協同組合的勢力非常龐大,可以說是黑白兩道通吃。蒼和會就是他們養在暗處的一條惡犬,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同行和鬧事的工人。」
虎之介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江湖舊聞,壓低聲音說道:「就在前幾年,這幫傢伙還幫著資本家,跟工人公會打了一場相當出名的硬仗呢!這事當時在關西鬧得沸沸揚揚的。」
秋山遼頓時來了興趣。作為一個前世飽受九九六摧殘的資深打工人,他對這種「勞資糾紛」的戲碼天生就帶有一種敏銳的嗅覺。
「仔細說說,怎麼回事?」秋山遼身子微微前傾。
「這事說起來也挺魔幻的。」虎之介摸了摸下巴,回憶道,「當時,有一個叫『全日本建設運輸連帶勞動組合關西地區生混凝土支部』的工會——我們道上一般簡稱他們為『關生』。這個工會裡的成員,基本都是些開水泥攪拌車和負責運輸的底層大車司機。」
「因為物價上漲,這幫司機覺得工資太低了,要求資方漲薪。結果談崩了,工會一怒之下,就發動了大規模的罷工,導致整個關西地區的很多建築工地都停擺了。」
秋山遼點了點頭。底層工人為了爭取合法權益發動罷工,這在任何一個正常的資本主義國家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博弈手段。
「然後呢?資方妥協了?」秋山遼問。
「妥協個屁!」虎之介冷笑一聲,「和歌山廣域生混凝土協同組合的那個理事長,叫丸山克也的,是個出了名的鐵公雞。他不僅一分錢不漲,反而直接動用了道上的手段。他花錢派了兩個蒼和會的核心成員——也就是那種滿身刺青、凶神惡煞的前極道分子,直接跑到『關生』位於大阪的工會辦公室去進行武力威懾!」
「那兩個黑社會跑到人家工會辦公室里,不僅砸了東西,還威脅那些帶頭罷工的司機,說要是再不乖乖回去開車,就要弄死他們全家。」
聽到這裡,秋山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僱傭黑社會打手去鎮壓罷工工人?這種充滿了十九世紀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那種血腥味的橋段,居然在二十一世紀的發達國家還能堂而皇之地發生?
「這幫開大車的司機被黑幫這麼一嚇唬,就認慫了?」秋山遼冷聲問道。
「哪能啊!」虎之介一拍大腿,語氣里居然還帶上了一絲對工人的敬佩,「那幫開水泥攪拌車的司機也是群硬骨頭!他們感覺到生命受到威脅後,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直接組織了一大批人,浩浩蕩蕩地殺到了和歌山的資方辦公室,堵在丸山克也的門口,強烈要求資方必須為僱傭黑幫恐嚇工人的行為公開道歉!」
秋山遼聽到這裡,眉頭舒展了一些。這才是劇本該有的走向,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打工人的怒火一旦被點燃,可不是區區兩個極道混混就能壓得住的。
然而,虎之介接下來的話,卻讓秋山遼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做「資本主義的險惡」。
「少主,您猜最後怎麼著?」虎之介臉上的表情變得分外古怪,甚至透著一種對這個荒誕社會的嘲弄,「那幫工人在資方辦公室門口還沒抗議多久,大批全副武裝的警察就趕到了現場。」
「但是,警察抓的不是雇凶打人的資本家丸山克也,也不是那兩個蒼和會的黑幫分子。而是——直接把那些去討要說法的工會成員全給抓了!」
「什麼?!」秋山遼愣住了。
「這還不算完呢!」虎之介伸出手指比劃著名,語氣越發魔幻,「警方直接把工會的維權抗議行為,定性成了『威力業務妨害』(強行妨礙商業運作)和『強要未遂』(敲詐勒索未遂)!緊接著,大阪、京都、滋賀、和歌山整整四個地方的縣警本部居然聯手行動,在全關西範圍內對這個工會展開了瘋狂的大抓捕!把人家工會的核心骨幹幾乎一鍋給端了!」
聽完這個荒誕到了極點的故事,秋山遼坐在卡座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資方不漲工資,僱傭黑社會去恐嚇工人。工人們氣不過,跑去要個說法,結果四地警察聯手出動,把受害的工人當成敲詐勒索的犯罪分子給抓進了大牢。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黑白組合拳」,簡直是把「公權力是資本的看門狗」這句話演繹得淋漓盡致!
「哼。」秋山遼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冷笑,眼中滿是冷意,「僱傭黑幫打工人這種事,現在居然還有。看來這個蒼和會,背後有資本餵狗糧,又有警察撐腰,確實是過得相當滋潤啊。算他們走運,剛好撞上了咱們秋山組大撤退,讓他們白撿了個大便宜。」
聽到少主提到「白撿便宜」,原本還在當故事講的虎之介,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少主,他們可不止是白撿了咱們空出來的地盤那麼簡單。」
虎之介咬了咬牙,滿臉憤恨地抱怨道:「前陣子您下令讓咱們以最快的速度把名下的產業套現。咱們當時急著用錢,這個蒼和會就仗著他們背後的資金雄厚,跑來做接盤俠。結果這幫孫子趁火打劫,把價格壓得異常離譜!足足把咱們好幾家最賺錢的夜總會和柏青哥店的價格,往下砍了將近三成!」
虎之介越說越氣,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這幫王八蛋就是吃准了我們急著脫手,硬生生地從咱們身上撕下了一大塊肉啊!要不然,咱們當初入場做外匯的本金,還能再多出個一兩億日元呢!」
「……」
咖啡廳里,原本還對打工人遭遇抱有一絲同情的秋山遼,在聽到「本金被壓價」這幾個字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台瘋狂運轉的高性能計算機。
本金少了一兩億日元?
在這普通人聽來,或許也就是一次商業談判上的讓利和吃虧。
但是,在秋山遼這個剛剛經歷了五十倍外匯槓桿、以及深度虛值期權瘋狂洗禮的金融大鱷耳朵里,這絕對是一個足以讓人當場暴走的恐怖數字!
「少了一兩億的本金……」
秋山遼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要知道,他在國際市場上動用的可是五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槓桿乘數啊!如果在建倉的時候,本金能多出一個億,那麼在經過槓桿放大、再乘以期權那誇張的波動率收益後……
這也就意味著,蒼和會那幫雜碎壓價砍掉的這區區一兩億,直接導致他在昨天晚上的平倉結算中,硬生生地少賺了至少幾十個億日元的最終利潤!!
那些消失的數字,原本全都是屬於他的真金白銀啊!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火山,瞬間在秋山遼的胸腔里炸裂開來。什麼同情工人?什麼資本壓迫?在阻擋他賺錢的深仇大恨面前,統統都要靠邊站!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而蒼和會這幫雜碎,簡直是把他的財路給刨了個底朝天!
「舅舅。」
秋山遼緩緩抬起頭,原本溫和的雙眼此刻已經布滿了令人膽寒的血絲。他盯著虎之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了極點、沒有絲毫溫度的殘忍冷笑。
「你剛才說,那個買我們場子、壓我們價格、背後還有個賣水泥的老闆撐腰的社團,叫什麼名字來著?」
看著少主這副仿佛要吃人的恐怖表情,虎之介嚇得打了個哆嗦,結結巴巴地回答道:「叫……叫蒼和會。」
「很好。蒼和會是吧。」
秋山遼端起面前那杯冷透的冰水,一飲而盡,將冰塊咬得嘎吱作響,語氣森寒刺骨。
「我記住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