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位於千代田區的一家頂級豪華酒店宴會廳內,正舉行著由內閣高層與警察系統聯合舉辦的特別表彰晚宴。
璀璨的水晶吊燈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悠揚的古典樂在空氣中流淌。穿著昂貴定製西裝的政客、肩膀上扛著星的警界大佬,以及各界名流穿梭其間,推杯換盞。
然而,在這片衣香鬢影的喧囂中,藤原遙卻獨自端著一杯香檳,躲在宴會廳邊緣的露台角落裡。她身上那件剪裁得體、將她豐滿身材完美勾勒出來的黑色晚禮服,走在人群中本該是絕對的焦點,但此刻,這位女警的臉上卻寫滿了魂不守舍的鬱悶。
「這個合格的蠢貨!木頭疙瘩!白痴!」
藤原遙用塗著精緻甲油的手指,狠狠地揪著旁邊盆栽上的葉子,嘴裡咬牙切齒地嘟囔著。
只要一回想起下午在酒店套房裡,秋山遼聽到她被安排相親時,那種仿佛在評估「政治籌碼」和「金融資產」般毫無波瀾、理智到令人髮指的表情,藤原遙就覺得心裡堵著一口出不來的惡氣。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魁梧、半邊身子還纏著繃帶的身影,在幾名警視廳高官的簇擁下,滿面紅光地走了過來。
正是今晚晚宴的主角——奈良縣警備部長,藤原宗秀。
藤原宗秀好不容易找了個藉口,從那些瘋狂敬酒的國會議員和官僚中脫身。他走到女兒身邊,看著藤原遙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關切地問道:「遙,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喝悶酒?是不是這幾天連軸轉,身體太累了?」
看著父親那副被繃帶包成木乃伊卻依然得意洋洋的尊容,藤原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沒事,爸。」
藤原宗秀看出了女兒的心不在焉,他壓低聲音,用一種只有父女倆能聽見的柔和語氣說道:「其實你現在已經不需要在這裡陪著我應酬了。這幾天你也累壞了,如果覺得無聊,你隨時可以提前退場。對了,秋山老弟呢?你不如現在就回酒店找他,明天你們倆一起結伴坐新幹線回奈良去,也好有個照應。」
「他不在東京了。」藤原遙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他下午就提著包退房了,說和歌山老家那邊有急事,直接坐車回和歌山去了。」
「回和歌山了?」
藤原宗秀愣了一下。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是啊。」藤原遙並沒有察覺到父親神色的變化,隨口回答道,「他本來就是和歌山人,只是一個人跑來奈良念高中而已。」
「和歌山……」
這三個字,讓藤原宗秀那因為酒精而微微有些發熱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在普通人眼裡,和歌山可能只是個盛產橘子和海鮮的關西偏遠縣城。但是,在藤原宗秀這種深諳日本政治版圖的高級警察官僚腦海里,和歌山是二階俊博的大本營!是這位自民黨大佬、前幹事長牢不可破的鐵票倉和老巢!
而現在,那個提前預知了美國大使館爆炸案、甚至仿佛在幕後操控著一切、給自己送來潑天大功的神秘少年秋山遼,他的老家,竟然就在二階俊博的選區——和歌山?!
藤原宗秀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是巧合嗎?!」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這種涉及到國家最高權力中樞、甚至牽扯到日美外交底線的黑暗深淵,一旦陷進去,別說他一個地方警備部長,就算是警視總監也得粉身碎骨!
「不管真相是什麼,都無所謂了。」藤原宗秀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我撲了炸彈,我救了佩洛西,我的功勞已經做實了。昨天野村本部長已經私下向我透了底,調任大阪府警本部的正式任命文書,下周就會下達。我已經是既得利益者了。至於後續那個所謂的『恐怖組織』到底能不能查出來,那是東京警視廳公安部那幫蠢貨該頭疼的事情,與我無關!」
就在藤原宗秀努力平復心跳的時候,一名穿著黑色西服、耳戴通訊器的內閣保鏢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
「藤原部長。」保鏢微微鞠躬,壓低聲音說道,「總監閣下請您立刻去樓上的VIP絕密休息室一趟。有大人物要見您。」
藤原宗秀心裡「咯噔」一下,直覺告訴他,重頭戲來了。
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讓她自己先回去休息,隨後神色肅穆地跟著保鏢,穿過兩道安保嚴密的走廊,來到了頂層的一間隱蔽的日式茶室門前。
保鏢拉開障子門,藤原宗秀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茶室里沒有別人,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頂頭上司、警視總監緒方禎己;而另一個坐在主位上,正閉目養神的,赫然是昨天在會議室里一錘定音的國會大佬——二階俊博!
「二階閣下!總監閣下!」藤原宗秀立刻九十度鞠躬,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坐吧,藤原君。你身上還有傷,不用拘禮。」二階俊博緩緩睜開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聲音沙啞地指了指對面的坐墊。
藤原宗秀小心翼翼地跪坐下來。
二階俊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藤原君,今天叫你來,沒有旁人。我想聽你講一句實話。」
老人的目光猶如鷹隼般死死地盯著他:「那天在大使館門前發生的事情,你撲救得很及時,幹得非常漂亮。但是,我看了大阪方面補交上來的所謂『聯合調查報告』。那份報告寫得天衣無縫,但我知道,那是野村護在替你背書。」
「告訴我,你到底是從哪裡提前得到了有人要襲擊美國大使館的準確情報的?」
藤原宗秀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了。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面對野村護,他可以滿嘴跑火車地編造「聯合調查」的瞎話來分贓;但是面對二階俊博這種在日本政壇摸爬滾打了半個世紀、掌控著無數情報網的終極老狐狸,任何謊言都會被瞬間看穿。
「回二階閣下的話……」藤原宗秀低下頭,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底牌,「情報的來源,並不是大阪府警,也不是我們奈良縣警。而是……我女兒的一個朋友,私下提供給我的預警。」
「你女兒的朋友?」警視總監緒方禎己在旁邊皺起了眉頭,滿臉不可思議。
「是的。他叫秋山遼。」藤原宗秀不敢隱瞞,繼續說道,「他現在就讀於奈良高校,但他的老家籍貫,是在和歌山。他……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
「秋山遼?」
二階俊博聽到這個名字,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
他開始檢索和歌山選區內所有有頭有臉的名門望族、財閥。但是,沒有任何一個能和秋山對得上號。
他完全沒有印象。
「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和歌山人?」二階俊博的眉頭深深地擰成了一個「川」字,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解與懷疑,「這種牽扯到美國三號人物、甚至動用了軍用高爆炸藥的絕密恐怖襲擊計劃,連東京的公安部都像個瞎子一樣毫無察覺。他一個高中生,是從哪裡知道的?!」
看著兩位大佬那懷疑的目光,藤原宗秀硬著頭皮,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重磅的炸彈。
「閣下,我不知道他具體的情報渠道。但是……」藤原宗秀咽了口唾沫,「據我所知,這個叫秋山遼的少年,他和CIA駐大阪站的最高負責人,有著深厚的聯繫!」
「CIA?!」
二階俊博和緒方禎己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兩人隱秘地交換了一個極度震驚的眼神。
就在這時,緒方禎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剛剛送達的絕密文件,遞到了二階俊博的面前。
「二階閣下,這是公安部和爆破專家對那個被擊斃的襲擊者——小山尚吾的住處,進行徹底搜查後得出的最終報告。」
緒方禎己的臉色十分難看,壓低聲音匯報導:「我們在他的出租屋裡,只找到了一些從煙花爆竹里拆出來的劣質黑火藥,以及幾張粗糙的圖紙。現場完全沒有任何軍用級高爆炸藥的加工痕跡和殘留物!」
「專家的結論是,以小山尚吾這個獨狼死宅的社會背景和技術能力,他絕對不可能搞到,也絕對造不出今天在大使館門前爆炸的那種威力恐怖的炸彈!」
隨著緒方禎己的這份報告落下,整個茶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只造得出黑火藥土炮的死宅。 一個威力驚人的軍用級高爆炸彈。 一個與CIA高級特工關係密切、卻能提前預知襲擊的神秘高中生。
這些原本看似支離破碎的線索,在二階俊博這位頂級政客的大腦里,經過幾秒鐘的高速碰撞與化學反應,竟然勾勒出了一幅令他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驚天圖景!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二階俊博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已經滿是看透了國際政治黑暗本質的深沉與忌憚。
「緒方,藤原。」二階俊博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涼意,「看來,也許這不是一場單純的、針對美國的恐怖襲擊。」
緒方禎己和藤原宗秀面面相覷,冷汗直冒。
「你們看看現在的華盛頓吧。」二階俊博冷笑了一聲,「民主黨和共和黨為了馬上到來的中期選舉,已經撕咬得連最後的體面都不要了!就在前幾天,FBI甚至史無前例地突襲搜查了前總統川普的海湖莊園!為了清算政敵,他們連這種打破政治底線的極端手段都幹得出來,兩黨的內鬥早就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白熱化地步!在這種背景下,佩洛西這個老女人在亞洲四處點火,試圖為民主黨撈取政治資本。那你們覺得,遭到打壓的共和黨鷹派,還有軍方內部那些對拜登政府極度不滿的右翼將領,他們會坐視不理嗎?」
二階俊博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面,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恐怖推論:
「這根本不是什麼日本本土的恐怖組織!這就是美國人自己的一場殘酷內鬥!」
「是反佩洛西的美國政治勢力,暗中操控、或者說誘導了這個叫小山尚吾的日本死宅去當替罪羊!他們偷偷給這個蠢貨的土炸彈里塞進了軍用級別的炸藥,試圖在異國他鄉,借刀殺人,直接解決掉這個民主黨的刺頭!」
聽著這個堪稱瘋狂、卻又在邏輯上完美自洽的陰謀論,緒方禎己和藤原宗秀嚇得臉都白了。
「那……那秋山遼呢?他為什麼會提前通知我們?」藤原宗秀顫抖著聲音問道。
「這還不簡單嗎?」二階俊博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CIA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很顯然,那位大阪站長,或者是她背後的某些溫和派情報高官,並不想看到事情鬧得無法收場,不想看到美國三號人物真的死在日本,引發不可控的國際災難。」
「但是,他們又不能直接出面干預美國軍方或者敵對派系的暗殺行動。所以……」二階俊博深吸了一口氣,「他們通過秋山遼這個不起眼的高中生,故意將情報泄露給了你!借你的手,以一種『意外撲救』的方式,破壞了那場暗殺,從而巧妙地把局勢控制在了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在二階俊博這套登峰造極的「腦補」之下,秋山遼為了測試系統兵種而搞出的大烏龍、十藏私自添加的高爆炸藥、以及瑪德琳的驚慌失措……這一切的一切,全都被賦予了深不可測的政治博弈色彩!
「咕咚。」
緒方禎己和藤原宗秀同時咽了一口唾沫。他們發現,如果順著二階俊博的思路去想,這一切不僅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目前最完美的解釋!美國兩黨的內鬥,那可是出了名的毫無底線,這種借刀殺人的戲碼,他們絕對幹得出來!
緒方禎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請示道:「那二階閣下,關於今天對外公布的那個『龐大恐怖組織』……我們後續還要怎麼查下去?」
二階俊博聽到這個問題,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微笑。
「還查什麼?」
二階俊博冷笑了一聲,理直氣壯地反問道:「大和西大寺站的兇手,不是已經被你們捕獲並在押了嗎?襲擊大使館的犯人,不是已經被美國人當場擊斃了嗎?這兩起惡性事件的直接執行者都已經伏法了,還要給什麼交代?」
「至於那個隱藏在幕後的、試圖顛覆國家的『龐大組織』……」
二階俊博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說道:「既然他們能連著干出兩起大案,定然是神通廣大、隱秘莫測。那麼,作為負責任的大國警察,你們當然要非常、非常、非常仔細地去調查了。」
「去成立幾個特別專案組吧。十年查不出,就查二十年;二十年查不出,就查半個世紀。只要這個案子一天沒結案,我們就堅持不懈的查下去。」
二階俊博放下茶杯,給這齣曠世大戲落下了最終的帷幕。
「哈伊!」緒方禎己和藤原宗秀心領神會,齊齊露出了深以為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