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萊麗亞的聲音有點歇斯底里,而且還帶著委屈。
秋山遼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位氣喘吁吁的東海岸名媛。
被這樣一雙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睛盯著,瓦萊麗亞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那股因為被戳穿底線而爆發的邪火,終於一點點地冷卻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與屈辱。
她頹然地跌坐回榻榻米上,伸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這幾個月來,莫雷蒂家族在日本政壇經歷的那場堪稱噩夢般的滑鐵盧。
在那個男人還活著的時候,一切原本是那麼的完美。
前首相,安倍晉三。
在瓦萊麗亞的記憶中,那是莫雷蒂防務集團(MDG)在日本拿到的最痛快、也最穩妥的一張底牌。
在長達近八年的超長執政期里,那位前首相締造了自民黨歷史上罕見的「一人內閣」。他甚至連自己出身的黨內最大派閥「清和政策研究會」的會長職務都不屑於去擔任,而是以一種超然於派閥之上的姿態,將整個日本政壇的聲音死死地壓在自己一個人的掌心。
在那段時間裡,霞關的官僚們被內閣人事局徹底馴服,永田町的政客們噤若寒蟬。在日本,他的意志就是最高指令。
也正因如此,當華盛頓的深層政府提出要在關西尋找一個戰略備降機場、而莫雷蒂家族帶著巨額的政治獻金敲開首相官邸的大門時,南紀白濱機場的擴建工程,就像是一件隨手賞賜的禮物,被輕而易舉地交到了MDG的手裡。
瓦萊麗亞至今記得家族高層傳回來的那場絕密會晤的細節。
沒有公開的招標,沒有繁瑣的備忘錄,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政府紅頭文件。一切的承諾,都只存在於東京赤坂某家高級料亭一頓沒有窗戶的晚飯里,以及一張由前首相親手遞出來的、只印著名字的私人名片上。
在那種權力高度集中的「一人內閣」時代,這就足夠了。因為他所有的政治承諾,信用來源根本不是什麼狗屁文件、程序或者官僚組織,而是他「安倍晉三」這個人本身!
只要他還在喘氣,日本的官僚系統就會乖乖地為MDG的工程大開綠燈;只要他還在位,和歌山當地的水泥聯盟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這個項目說半個「不」字。
於是,深信不疑的莫雷蒂家族開始瘋狂地進行前期投入。他們砸下數千萬美元在華盛頓遊說立項,高薪聘請頂尖工程師按照美軍C-17運輸機的滿載起降標準繪製圖紙,甚至提前在海外定購了大量的重型特種施工設備,只等日本這邊的資金一到位,就立刻進場開工,大賺一筆。
然而,七月八日的大和西大寺站,兩聲沉悶的自製霰彈槍響,把莫雷蒂家族的美夢轟成了漫天飛舞的血沫。
那位不可一世的政治強人倒下了。更要命的是,莫雷蒂家族在震驚之餘,絕望地發現了一個致命的黑洞——
他沒有安排任何接班人!
在這個平均年齡七八十歲還能在國會裡活蹦亂跳的日本政界,六十七歲的年紀簡直可以說是「正值壯年」。那位前首相一直覺得自己起碼還能再掌控日本政壇十年,甚至時刻準備著第三次拜相。所以,他刻意壓制了派系內所有可能挑戰他權威的新星,導致整個派系呈現出一種頭重腳輕的畸形狀態。
他這一死,那個龐大的政治承諾瞬間變成了一張廢紙。因為它在現實中真實存在過,但在法律和日本政府的行政程序上,它根本就不存在!
隨著強人的離去,失去壓制的派閥內部立刻四分五裂。實際權力被迅速分散到了所謂「五人眾」(萩生田光一、世耕弘成、松野博一、西村康稔、高木毅)的手裡。
為了保住那筆高達六百億日元的生意和前期投入,瓦萊麗亞作為莫雷蒂家族的代表,帶著那張私人名片,開始在東京永田町里四處奔走,逐一拜訪這幾位掌握實權的「五人眾」。
結果,她迎來的,是一場讓她見識到日本政客究竟有多麼虛偽和厚顏無恥的「碰壁之旅」。
那些曾經在宴會上對著MDG代表卑躬屈膝的日本政客們,此刻一個個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喝著上好的煎茶,滿臉悲痛地緬懷著前首相的豐功偉績,但一提到機場的工程合同,他們就立刻變成了只會打太極的聾啞人。
「哎呀,這沒有文書記錄,實在是不好辦啊。」
「政府預算是需要國會審批的,私人名片怎麼能作數呢?」
「我們當然尊重先首相的遺願,但在程序上,這很難辦……」
每一次會面,都是千篇一律的鞠躬、倒茶、抱歉,然後把她像皮球一樣踢出門外。
直到最後,瓦萊麗亞終於在參議院議員會館的頂層,見到了那位出身和歌山、同樣是「五人眾」核心成員的重量級大佬——世耕弘成。
在那間裝潢考究的辦公室里,世耕弘成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打太極。他聽完瓦萊麗亞的訴求後,不僅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了一個老狐狸般溫和的微笑。
「瓦萊麗亞小姐,其實您不用拿那張名片來給我看。」世耕弘成端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關於南紀白濱機場擴建項目交給貴集團的承諾,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畢竟我也是和歌山出身的議員,這種地方上的大動作,先首相生前曾跟我隱晦地提過。」
瓦萊麗亞當時心中一喜,以為終於找到了突破口:「既然您知道,那就請您……」
「但是,我不能承認。」
世耕弘成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很抱歉,我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因為那是一份『爛掉的承諾』。」
瓦萊麗亞愣住了,隨後心中湧起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世耕議員,你們這是違約!這是對我們美國……」
「瓦萊麗亞小姐,請認清現實。」世耕弘成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極其銳利,「先首相已經不在了,過去的遊戲規則也就不存在了。一份因為人亡而政息的口頭承諾,除了能逼迫你們美方重新坐下來,和現在的掌權者進行『重新談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那一刻,瓦萊麗亞如墜冰窟,她徹底明白了這幫日本政客的險惡用心。
世耕弘成故意裝傻,故意縱容和歌山當地的水泥聯盟卡住工程的脖子,根本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安倍的承諾,而是因為他太清楚了!
只有把原來的盤子徹底砸碎,讓莫雷蒂家族走投無路,他世耕弘成,以及他身後的安倍派高層,才能名正言順地作為「新的莊家」坐上談判桌。他們要用這個國家級的基建項目,來收買和歌山的本土企業,挖空政敵二階俊博的牆角!
而在談話的最後,世耕弘成站起身,對著瓦萊麗亞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用一種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哽咽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瓦萊麗亞小姐,我們和歌山的地方企業這些年過得很苦。南紀白濱機場的擴建,是拉動地方就業的生命線。我相信……安倍桑哪怕是泉下有知,也一定會體諒我們這些後輩的難處,理解和歌山人民的苦衷的。」
聽著這句令人作嘔的託詞,瓦萊麗亞當時氣得渾身發抖,差點當場將熱茶潑在那張虛偽的老臉上。
拿死人當擋箭牌,把自己的貪婪粉飾成體恤民情,這簡直就是日本政治最登峰造極的祖傳藝能!一個被美國主子牽在手裡的附庸,竟然敢在私下裡為了搶一塊骨頭,把主子派來的代理人耍得團團轉!
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
會客室里,瓦萊麗亞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被逼入絕境後近乎瘋狂的狠厲。
「明白了嗎,秋山先生。」瓦萊麗亞死死盯著秋山遼,聲音沙啞,「官方的渠道、法律的程序、甚至是我手裡的特搜部威脅,對這群躲在死人背後、抱團取暖的日本政客根本毫無作用!!」
秋山遼沒有立刻回話,看著眼前這位因為憤怒和屈辱而眼眶微微發紅的東海岸名媛,他的心底,竟然罕見地升起了一絲名為「同情」的情緒。
平心而論,美國在這個世界上,尤其是在日本面前,那就是說一不二的「親爹」。華盛頓的大佬們只要打個噴嚏,東京的官僚們就得趕緊遞上感冒藥,順便跪在地上把地板擦乾淨。但現實的政治和商業博弈,遠比這要複雜得多。
美國確實能當日本的爹,但並不代表「隨便一個美國人」跑來日本,都能理所當然地把日本的地頭蛇當孫子一樣使喚。要不然金髮天國系列怎麼來的。
日本這個民族骨子裡有一種變態的韌性和表面服從。他們面對強權時可以把腰彎得比誰都低,但只要你手裡沒有絕對碾壓的官方殺器,他們就能用一萬種客氣、繁瑣的「本土規則」把你給活活耗死。
眼前的瓦萊麗亞,不正是被這群表面恭敬、實則陰險狡詐的日本政客給「白嫖」了嗎?
「瓦萊麗亞小姐,冷靜一點。」
秋山遼語氣溫和地開始給她降溫:「我非常理解你現在的處境和憤怒。但是,我們現在要對付的,畢竟是現任的防衛大臣。他不僅位高權重,而且背靠著自民黨內最大的派閥。」
「政治博弈不是街頭火拼,就算你要搞他的黑料,要用醜聞把他拉下馬,那也是需要時間去慢慢收集證據、鋪陳輿論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其實,秋山遼心裡根本一點都不著急。
在原本的歷史上,岸信夫的身體早就出了大問題。他患有嚴重的腿部疾病,每次出現在公眾視野里,不是拄著雙拐,就是坐在輪椅上,甚至連說話都開始變得有氣無力。這種糟糕的健康狀況,本就讓他在防衛大臣這個需要強硬姿態的位子上顯得力不從心。
「只要稍微等上一段時間,哪怕我不動手,他自己那副破敗的身體也會逼著他主動辭職。」秋山遼在心裡暗自打著算盤。
他甚至連劇本都寫好了:他只需要稍微整理一點岸信夫的黑料和證據,然後找個隱秘的渠道,把這些材料一股腦地塞給全日本最喜歡爆料、也最具殺傷力的八卦雜誌——《周刊文春》。
只要「文春炮」一響,把岸信夫勾結邪教的醜聞炸得滿天飛,再加上他本來就日薄西山的身體狀況,這老頭絕對撐不過一個月就會以「健康原因」引咎辭職。
到時候,秋山遼就可以拿著報紙,大搖大擺地走到瓦萊麗亞面前,把岸信夫下台的功勞全部安在自己頭上,兵不血刃地換取莫雷蒂家族的人情和豐厚的回報。這簡直是無本萬利的完美買賣!
「聽我的,瓦萊麗亞。」秋山遼胸有成竹地繼續安撫道,「我們可以先放出一點風聲,從他的外圍資金流向開始查。只要給日本本土的媒體漏一點料,輿論自然會……」
「我等不了那麼久!」
瓦萊麗亞猛地打斷了秋山遼的話,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秋山先生,你似乎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瓦萊麗亞死死地盯著他,仿佛是從地獄裡吹出來的冷風,「在和歌山的那場閉門會議,就是最後的通牒。如果這周之內,我們還不能把他從那張分配利益的談判桌上踹下去……」
瓦萊麗亞深吸了一口氣,絕美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她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句讓秋山遼毛骨悚然的話:
「如果政治醜聞搞不下去他,那就直接幹掉他。」
「噗——!」
坐在旁邊一直默默聽著的瑪德琳,直接一口氣沒喘勻,把自己給狠狠地嗆到了。她瞪大了那雙藍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嚴重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而秋山遼,那原本掛在嘴角的從容笑意,也在這一瞬間徹底僵硬、凝固。
幹掉他?!
物理消滅一個G7國家的現任防衛大臣?!
「你瘋了嗎?就為了一個南紀白濱機場的擴建工程?」
不對!絕對不對勁!
南紀白濱機場的擴建預算,滿打滿算也就六百億日元。這筆錢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對於莫雷蒂防務集團這種級別的美國軍工複合體來說,頂多也就是財報上的一筆不錯的利潤而已。
一個老牌的美國政治豪門,怎麼可能為了區區幾億美元的利潤,去冒著引發外交災難和全面調查的風險,下達暗殺盟國現任國防部長的荒謬指令?就算瓦萊麗亞再怎麼想立功、再怎麼憤怒於日本政客的背叛,她背後的家族老狐狸們也絕對不可能允許這種失智的瘋狂舉動。
除非……
「這根本就不是損失點工程款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