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鐵生擺手客氣:
「不用不用,不用和我細說,你就是說我給你出數據,你要留我多少錢,我把你錢給你我就回去等著
了。」
孫雅莉暗罵:
你他媽占便宜還裝糊塗,這是犯錯誤的事兒讓我自己擔著呀。
不過也沒轍。
現在就得討好這小子。
只要能暫時保住平安,找機會拿回自己親筆寫的記事本銷毀,才是上策!
於是賠笑點頭:
「行行行,你該忙就忙去,破完了木材姐親自給你押車送過去。按著雜木40塊錢一方,六方240元。
到時候你看姐給你拿的木材好不好就行了。」
「好嘞,那就謝謝你的了姐。」
陸鐵生居然叫她一聲姐,還讓孫雅莉激動了一小下。
這表明暫時陸鐵生是不會為難自己了。
陸鐵生把六方木料的錢留給孫雅莉,然後從木材廠出來。
孫雅莉看著他背影,緊捏拳頭。
不行,我得回家和黃文打聽一下,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個本子在他手裡捏著,終究是病!
……
陸鐵生直接奔城裡。
過東大橋就算進了城,到十字街口。
四層灰磚樓的百貨大樓,算是全縣最高的建築。
樓頂架著高音喇叭,正放著「社會主義好」
今天元旦多半單位都休息。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過去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或者大解放,行人紛紛側目。
各個單位用車基本都是大馬車,機動車在這個年代絕對是平民百姓可望不可即的東西。
陸鐵生沒在主街上多停。
他騎車又穿過兩條大街,走了兩條小巷子。
抄近路到了一條主路上。
這要是曹小梅看見又得驚嘆他對陽城地形竟然如此熟悉了。
前邊是一圈紅磚院套,院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陽城縣生產資料公司」。
院子裡堆著成垛的化肥袋子、成捆的農具、幾卷黑乎乎的橡膠管。
幾輛馬車在排隊裝貨,幾個車老闆縮著脖子湊在一起聊著天。
這時候普通單位沒有後期管那麼嚴。
陸鐵生進來也沒人問。
收發室大爺縮在單人床上聽收音機呢。
陸鐵生徑直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三間通間,靠牆一排文件櫃,當間一個鐵爐子,燒得爐蓋通紅。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頭,正端著搪瓷缸喝茶。
臉圓圓的,眉毛稀疏,一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挺憨厚。
「同志,找誰?」
那人放下茶缸。
「哦,你好同志,我是靠山屯的,來買農用塑料膜。」
「是生產隊要買是麼?」
「不,我個人要用一些。」
胖子笑了:
「個人買你去供銷社呀,是不是釘窗戶防寒呀,那能用多一點呀!」
「不,我用來扣大棚,得用不少呢。」
胖子收了收笑容:
「不少是多少呀?十米還是二十米?」
陸鐵生掏出自己畫的圖,寫的數據:
「喏,我的大棚長100米,寬12米,但是塑料布要15.6米長最合適。算下來大概一畝八分。」
胖子不由自主撂下搪瓷缸子,拿起他寫的數據:
「那你這麼說,0.12毫的塑料布,一平米二兩多,可是要……171.6公斤!」
胖子看來腦子很好使,計算不用算盤,直接就出數字了:
「現在出廠價是一噸三千五,你這些要……」
翻起白眼在腦子裡計算,瞬間又出來結果了:
「六百塊零六毛……」
隨即眼神又落在陸鐵生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大孩子身上:
「你有那麼多錢麼?」
陸鐵生微笑點頭:
「有。」
胖子笑了:
「有錢也沒用,我們沒有貨。」
操!
陸鐵生氣得想要踹他一腳。
說了半天他弄出這一句來。
「大叔,我能見你們負責人麼,商量一下……」
「我就是一把手,我叫高萬里,是生產資料的主任兼書記。」
人不可貌相,這陸鐵生倒是走了眼。
這個胖子其貌不揚,一臉的和善,看著和門衛大爺似的,想不到是掌控全縣生產資料的一把手。
就這個大院職工都有上千人了。
陸鐵生從懷裡掏出洛長海的條子,雙手遞過去:
「高主任,你看,我只是自己創副業,洛縣長還給我批過條子買木材呢。」
高萬里接過來,眯著眼睛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放下條子,嘆了口氣:
「小同志啊,洛主任的條子我認得。可實話跟你說,真沒貨。」
「高主任,這麼大的生產資料公司,怎麼會這點塑料膜都沒有……」
「原來是有……」
高萬里打斷他,臉上還是那副憨厚的笑:
「可都分下去了,各公社、各大隊,早定好了。我這倉庫里現貨也有幾卷,可那都是有主兒的,人家
交了定金的。我總不能把人家的貨給你吧?」
他站起身,領著陸鐵生到院子裡,指著倉庫門口幾卷用草帘子蓋著的塑料膜:
「你看,就那幾卷,嶺西公社的,人家明天就來拉。我要是給了你,人家來找我要,我咋辦?」
陸鐵生看了看那幾卷塑料膜,心裡明白,什麼有主兒,分明是留著給關係戶的。
眼前這個高萬里,一臉憨厚相,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句句都在推。
陸鐵生還想再爭取一下:
「高主任,洛縣長也支持我扣大棚,想要作為縣裡試點呢……」
陸鐵生也是無奈之下,才又往出搬洛長海。
高萬里擺擺手:「洛縣長關心農業生產,我理解。可制度就是制度,我不能因為條子就壞了規矩,對吧
?你這麼著,下個月指標下來,我給你留一卷。」
下個月?
下個月都過年個屁的了。
陸鐵生還要再說,高萬里已經背著手往辦公室走了:
「小同志,要是再遇上洛縣長,你就說,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沒貨。讓他多擔待。」
陸鐵生站在院子裡,看著高萬里的背影,心裡來氣。
這人比孫雅莉難對付。
孫雅莉有把柄可抓。
高萬里是軟刀子,一臉憨厚,句句在理,你挑不出他毛病。
他正要走,忽然辦公室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喊:「快來人!高主任,你家閨女歡歡來了,在傳達室摔抽了!」
高萬里臉色一變,拔腿就往傳達室跑。
陸鐵生也跟了過去。
傳達室門口圍了幾個人。
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躺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四肢抽搐,眼睛往上翻,嘴角溢出白沫。
她穿著一件藍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灰毛線圍巾,胸口別著一枚「陽城周報」的徽章。
旁邊地上散著一個帆布包,裡頭滾出幾支筆和一個採訪本。
「歡歡!歡歡!」
高萬里蹲下去,抱著姑娘的頭,聲音都變了調:
「快叫衛生員!快!」
有人跑去找廠里衛生員。
高萬里一個勁兒掐姑娘的人中,掐了半天沒反應。
姑娘抽搐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