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塔死了。
死在一個平凡的傍晚。
那一天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
吃過午飯後,他像往常一樣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曬太陽,菲倫依舊在跟著芙莉蓮學習魔法,那本據說記載著不死與復活魔法的魔導書已經被心照不宣的扔在一邊了。
夕陽逐漸落下時,菲倫從屋內走了出來,本想叫海塔回去吃晚飯,卻發現他已經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海塔靠在椅背上,神情與平時午睡時沒有什麼不同,夕陽落在他蒼老的臉上,為那頭白髮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最開始菲倫以為他只是睡著了,直到她連續呼喚幾次都沒有得到回應,芙莉蓮大人與洛倫佐大人都來到院子裡,沉默著站在自己身邊時,她才慢慢明白髮生了什麼。
就像眾多詩人都會在傍晚時分留下一些雋美的詩篇一樣,海塔也同樣在這晝與夜的交替之際留下了一封信:
這封信我已經準備了很久,當你們看見時,如果被允許的話,我大概已經前往女神大人所在的天國了吧。
當了這麼多年的僧侶,雖然算不上多麼虔誠,我卻也明白死亡並不是一種需要被治癒的疾病,在走完應有的人生之後,自然應該把剩下的道路讓給更加年輕的人。
回顧這一生,坦白來講並沒有多少事情是我主動選擇的,是辛美爾的邀請才讓我開始旅行,回來後也是在別人力勸之下才成為大主教。
但可能這大概就是命運吧,畢竟女神大人雖然仁慈,但也是相當喜好作弄人的,會被命運作弄儘管可以說是人的短處,但有時就這樣委身於清流之中,也未嘗不能說是人生一大興味吧。
芙莉蓮,謝謝你願意留下來教導菲倫。
最開始我確實利用了你不擅長拒絕魔法研究的性格,這一點還請原諒,但如今的菲倫已經擁有獨自生活下去的力量,我也終於可以放心地把她交給你了。
你總是覺得人類的時間過於短暫。
但其實對於人類來說,只要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便已經稱得上是漫長的一生了。
我也要再次感謝你,洛倫佐先生。
你給予我的從來不是一個無法實現的永生,而是一段原本不該存在的額外時光。
我利用這擺脫病痛的時間看著菲倫長大,看著她學會魔法,也看著她終於擁有了能夠保護自己的力量,對我而言能夠參與其中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份遠遠超過預期的禮物了。
最後是菲倫。
請原諒我的懦弱與逃避,沒有辦法當面對你說這些話。
但如果看見你露出難過的表情,我說不定就無法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去接受死亡了。
養育孩子似乎就是這樣一件矛盾又奇怪的事情,明明從一開始便知道終有一天需要分別,可真正到了那一刻,卻還總是會放心不下。
你已經是一名出色的魔法使了。
但所謂獨當一面,並不意味著從此以後所有事情都必須要由自己來承擔,遇到無法解決的困難時,可以向芙莉蓮求助,也可以依靠洛倫佐先生。
不要害怕離別,更不要因為擔心失去就拒絕與其他人建立起新的關係。
所以,去旅行吧。
去看看我未曾見過的城市、森林與海洋,去認識更多的人,去經歷更多值得記住的事情。
如果想要在這紛擾的世界裡暫時休息一下的話,不妨就回來看看吧,把旅途中發生的故事講給我聽,雖然到那時的我大概已經無法親口回應你了,但我仍然會認真地聽完你的所有故事。
願女神大人保佑你們,也願你能夠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
———海塔
那天夜裡,海塔去世的消息便傳回了聖都。
首先是聖都大教堂敲響離別的鐘聲,隨後全大陸各地的教堂也相繼作出回應,悠長的聲音穿過城市、村莊與曠野,將這位傳奇人物辭世的消息傳向每一片人類生活的土地之上。
作為曾經與勇者一同討伐魔王的僧侶,同時也是教會的前任大主教,海塔的葬禮自然不可能悄無聲息。
幾日以後,來自大陸各地的高級僧侶、受到過海塔幫助的人、各個國家組織的代表們以及許多從其他城市專程趕來的民眾擠滿了通往教堂的道路。
海塔的棺木和當初辛美爾去世時一樣被安放在大教堂正廳的中央。
潔白的棺布上繡著女神的聖徽,旁邊放著他曾經使用過的法杖以及一本已經翻得有些破舊的聖典。
芙莉蓮站在人群最前方,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布置。
許多年前,辛美爾的棺木也曾被放在相同的位置,那時的海塔穿著僧侶的禮服站在一旁,而自己直到聽見周圍人們的哭聲才有些遲鈍地意識到那場短暫的旅途已經真正結束。
如今的教堂似乎沒有多少變化,彩色玻璃依舊將陽光分割成不同的顏色,長椅與石柱上的浮雕也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只是當年站在棺木旁為辛美爾送行的人如今也已經躺在了裡面。
對她而言,兩場葬禮之間的歲月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漫長,可對於人類來說,那已經是足以走完餘生的時間,原本以為在經歷過辛美爾的死亡以後,自己應該已經比過去更加擅長面對離別。
但如今可真正站在海塔的棺木前時才發現這種事情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習慣。
即便早就知道人類的壽命有限,即便幾年前便已經察覺到海塔的身體日漸衰弱,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依舊顯得無比突然。
昨天還會坐在餐桌旁閒談的人,如今已經無法再回應任何呼喚,曾經並肩旅行的記憶也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年輕時的海塔總會找出各種理由喝酒,明明是隊伍里的僧侶,卻經常需要辛美爾提醒才會認真禱告,平均每周都會宿醉一次,在戰鬥結束後還會一本正經地宣稱,適量飲酒有助於加強女神賜予的護佑。
那些事情明明已經過去了很多年,現在回想起來卻好像只是發生在不久以前。
「還真是個貪酒的僧侶呢。」
芙莉蓮默默將花束放到海塔的聖典旁邊。
隨後前來悼念的人依次走到棺木前,獻上花束與禱告,菲倫則是站在距離棺木最近的位置,安靜地聽著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講述海塔曾經做過的事情。
正午時分葬禮的禱告正式開始。
聖都的大主教站在聖壇前,為海塔誦讀送別亡者的禱文,整座教堂隨之安靜下來,吟誦聲與遠處依舊沒有停歇的鐘聲彼此交疊。
菲倫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胸前。
像是女神大人終於作出了回應前來迎接那名並不怎麼虔誠,卻為世人奉獻了一生的僧侶一樣。
禱文結束的瞬間,陽光穿過教堂高處的彩繪玻璃,落在了覆蓋棺木的聖徽之上,隱隱的灰塵在空中任意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