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靈印在丹田和天靈上同時收緊,他差點跪下去。
身後,火把光從甬道那頭壓過來。
蘇寂往側邊一條窄道鑽了進去。
追兵越來越近。
蘇寂扶著牆往前跑,腳底下突然踩空。
他整個人往下墜。
石壁從兩邊擠過來,後背在粗糙的岩面上颳得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識抓住什麼,手指摳進一道石縫,身子懸在半空。
頭頂有腳步聲。
幾支火把在窄道里晃,光從上面漏下來。
蘇寂屏住呼吸。
「人呢?」
「剛還在這條道上。」
腳步聲遠了。
蘇寂開始一點一點往下爬。
爬了不知多久,腳終於踩到了底。
蘇寂抽出劍,往黑暗裡走了幾步。
劍尖碰到了什麼。
他伸手去摸。
是一道鐵柵門。
門後是一條更寬的通道,兩側有微弱的青色光亮從頭頂的岩縫裡漏下來。
那些光不是火把,是石壁自己發出來的。
他繼續往前走。
通道盡頭,忽然亮了。
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現在他面前。
幾十個木棚搭在洞壁兩側,中間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大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蘇寂一走進去,所有人同時停下了動作,抬頭看他。
「生面孔啊。」最前面一個大漢站起來。
臉上黑乎乎的,只有牙是白的。
「掉下來的?」那大漢問。
蘇寂點頭。
大漢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口的血跡上停了一下。
「有傷,鎖靈印,還帶著味。」他湊近一聞,笑了,「剛打的,上面挺熱鬧吧?」
蘇寂說:「還可以。」
大漢哈哈大笑:「我叫黑鼠,這地方叫裂隙,在這兒的,不是從上面掉下來,就是從下面爬上來的,來了就別急著走了。」
蘇寂沒說話。
黑鼠把他領到火堆旁,讓人給他盛了碗熱湯。
湯是灰褐色的,飄著幾片綠葉子,味道很怪,但咽下去後全身都暖了。
蘇寂喝完湯,把碗放在地上。
「這地方通外面嗎?」
黑鼠嘿嘿一笑:「通,也不通,玄天宗以為這裡早塌了,我們用了十來年,把通風道和幾條廢溝挖開了,能出去,但只能走到牢城外的野河溝,想從牢里正門出去,那是找死。」
「從野河溝出去能走多遠?」
「能出青州城,只要你有能耐活著走到下一個鎮。」
蘇寂抹了下嘴:「帶我去。」
「不急。」黑鼠蹲在他對面,用根木棍撥了撥火,「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蘇寂沒說話。
黑鼠又撥了撥火:「你在上頭的動靜,我們夜裡有時候能聽見,昨天那九聲鍾,聽得清清楚楚,我還尋思,是誰把大典鬧成那樣。」
他抬眼,盯著蘇寂。
「敢在六大宗門的人面前對聖女拔劍,你這樣的人,掉到裂隙,老子不能當沒看見。」
蘇寂和他對視,半晌後說:「蘇寂。」
黑鼠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旁邊幾個離得近的人也聽見了,都停下手裡的事,轉過頭來。
「蘇寂。」黑鼠念了一遍,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好,這地方沒白待,來,給老子講講,你是怎麼從那娘們身上找回來的。」
蘇寂沒講太多,只說了幾句。
黑鼠聽得拍腿,連說「痛快」。
然後他把蘇寂帶到洞穴最裡面,指著一處用灰布搭起來的棚子說:「你先躺著,鎖靈印不解,你就算出去,也翻不過外面那座山。」
蘇寂問:「你能解?」
「不能。但有人能。」黑鼠壓低聲音,「裂隙,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有個人,被關進來之前是個大醫師,他姓孫,明早我帶你去見他。」
蘇寂實在太累了。
頭一沾乾草,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再也沒力氣起來。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黑鼠在外頭對誰說話。
「嘴嚴實點,這人是玄天宗點名要的,誰再往外嚼舌頭,我割了他。」
蘇寂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蘇寂醒過來的時候,只有遠處火堆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他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多了一塊粗麻毯子,傷口被重新包紮過,包紮的人手法一般。
黑鼠在火堆邊翻烤著什麼,看見他出來,揚了揚下巴。
「睡得跟死豬一樣,你這身子,再不修就真廢了。」
蘇寂走過去坐下,接過黑鼠遞來的一塊烤薯,咬了一口,又噎又甜。
「什麼時候去見孫醫師?」
「待會兒,老頭起得晚。」黑鼠拿棍子撥了撥火,忽然壓低聲音,「見了他別亂說話,他這人脾氣怪,但手藝是真好,這裂隙里,少說有一半人受過他的恩。」
蘇寂點頭。
火堆旁又湊過來兩個人,一高一矮,高個子臉上有道疤,矮個子是個獨眼。
黑鼠指了指他們:「老五,阿狼,都是自己人,昨晚你掉下來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多,以後你進出,跟著他們,別亂鑽。」
蘇寂沒說話。
矮個子阿狼嘿嘿一笑:「聽說你把玄天宗的大典攪黃了?牛。」
高個子老五也點頭:「蘇婉那娘們,平時擺得跟菩薩似的,你當眾打她臉,比殺了她還難受。」
蘇寂咬了口烤薯,沒接話。
他心裡清楚,大典那天的動靜,最多讓蘇婉丟一次臉。
真正能讓她痛的,是把她從他這裡搶走的東西,再一樣一樣拿回來。
等火堆里的柴燒得差不多了,黑鼠起身。
「走吧,老孫這會兒該醒了。」
蘇寂跟著黑鼠穿過洞穴,繞到最西邊的一處石壁下,那裡開鑿出了一個石室,用木板和草簾擋著門。
黑鼠在帘子外喊了一句:「孫老,人帶來了。」
過了一會兒,帘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乾瘦的老臉。
「讓他進來。」
蘇寂走了進去。
石室里堆滿了藥草、瓦罐和舊書。
一個頭髮灰白的老人坐在石床上,膝蓋上搭著一條破毯子,正用石臼搗藥。
蘇寂聞到了濃重的藥味,混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坐。」孫醫師頭也不抬。
蘇寂在對面坐下。
孫醫師放下石臼,抬起眼皮看他,那雙眼睛很渾濁,卻像能看進人骨頭裡。
「鎖靈印,三道,解了一道,天靈那道最毒,已經進了魂海,再拖下去,不出半年,你就成傻子了。」
蘇寂沒說話。
孫醫師伸出三根手指:「三樣東西,地髓、蛇膽、一塊金丹修士的骨,有了,我就能幫你把天靈那印壓下去,丹田那道暫時不用管,它還沒滲進元府。」
蘇寂問:「這些東西在哪兒?」
「地髓,裂隙最深處有,蛇膽,得去陰水潭,至於金丹骨……」孫醫師頓了一下,「這地牢下面,埋著不少死人,金丹修士的骨頭也有,但要你自己去取。」
黑鼠站在門邊,聽完皺了眉。
「孫老,陰水潭和下面那層可不是善地,他現在這身子下去,能回來嗎?」
孫醫師瞥了他一眼。
「回不回得來,是他的事,我只是告訴他,東西在哪兒。」
蘇寂站起來。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