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沿著山路往上走。
白鷺嶺不高,夜裡難行。
松樹和灌木擠在一起,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他只能憑腳下的觸感判斷路在哪裡。
身後的追兵還沒到。
用不了多久,蘇婉的人就會沿著血跡找過來。
那條狗死在山腳下,血腥味一散開,連普通獵戶都能聞到。
他得在她到之前翻過去。
山路越來越陡。
蘇寂的腳底磨得厲害,被河水泡過的皮膚經不住石子和枯枝的反覆割劃。
他幾次打滑,都靠手抓著路邊的灌木根才沒摔下去。
走到半山腰時,蘇寂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腳下有火光。
七八個火把在野地里移動,正朝他這個方向來。
蘇寂轉過身,繼續走。
他知道,蘇婉一定在那些人後面。
她不會那麼快。
她會讓手下先上來送死。
她自己要等天亮了,等路看得清了,再動手。
蘇寂摸到了腰間的刀。
他試著把暗金色的力量分出一絲,沿著手臂灌進去。
刀柄微微熱了一下。
他還沒完全恢復,力量時斷時續。
他不敢全賭在刀上。
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只能用戮天劍。
可劍一出,方圓數里的修士都能感應到那股氣息。
蘇婉正愁找不到他。
蘇寂咬著牙往上爬。
快到山頂時,前面出現了一條小道,半尺來寬。
蘇寂順著小道走了一段,突然停住。
他聞到了煙味。
有人在上面生過火。
蘇寂退到一棵松樹後面,慢慢蹲下。
他透過樹枝往上看。
山頂有塊平坦的岩石,岩石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抱著刀,一個在烤火。
是堵他後路的。
蘇寂看了好一會兒,把黑刀別回腰後,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他掂了掂,朝另一個方向的灌木叢扔過去。
石頭砸在枝葉上,嘩啦一響。
岩石上的兩個人同時朝那邊看去。
蘇寂從樹後躥出來,兩步衝到岩石下方。
他借力一蹬,手扒住岩石邊緣,整個人翻了上去。
抱刀的那個回頭時,蘇寂的膝蓋已經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連刀都沒拔出來,就朝後栽了下去。
另一個人把火把一扔,從岩石另一頭跳下去,鑽進樹叢里跑了。
蘇寂沒追。
他站在岩石上,朝山那邊看。
月亮已經偏西,山那邊是大片大片的黑。
風從南邊吹上來,又干又暖。
三不管地帶,就在下面。
蘇寂從岩石上跳下去,順著南坡往下走。
他小步小步地往下滑,身子壓得極低。
走了約莫一炷香,他聽到身後傳來狗叫聲。
有很多條。
他們追上來了。
蘇寂加快腳步,乾脆不走了,沿著一個斜坡滑了下去。
碎石和枯枝颳得他後背全是口子。
他滾到坡底,爬起來時滿嘴是土。
他抬頭看。
北邊的山脊上,火把已經連成一條線。
那線慢慢拉開,像一張網,從山頂往下罩。
蘇寂轉身,往南方的黑暗裡跑。
三不管地帶就在前面。
那裡有廢棄的寨子、亂葬崗、妖獸窩。
地形複雜。
他聽見身後有人喊:「在下面!放狗!」
狗聲像炸開一樣,從山坡上涌下來。
蘇寂沒回頭。
他衝進一片黑松林,松針鋪了一地,踩上去軟得使不上力。
他跌跌撞撞地跑。
跑出松林時,前面是一條乾涸的河溝。
溝里全是亂石。
蘇寂跳下去,沿溝底往南跑。
狗的叫聲在松林里繞來繞去。
蘇寂知道,松針蓋住了他的氣味。
他順著乾溝跑出老遠,直到雙腿發軟,才在一個塌了半邊的土坎下停下來。
他靠在土坎下,喘得厲害。
胸腔里像塞了一把燒紅的鐵砂,每一次呼吸都颳得嗓子發緊。
他閉著眼,手還按在刀柄上。
狗叫聲遠了,像被風撕碎了一樣,時有時無。
蘇寂知道,那些狗在松林里轉了向。
他的氣味斷在了松針底下。
等天一亮,搜山的人會更多。
他撐著土坎站起來。
兩條腿像灌了鉛,腳底已經沒了知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裹腳的布條早被血浸透,又沾了泥,硬邦邦地糊在腳上。
蘇寂活動了一下腳腕,鑽心的疼從腳底往上竄。
他咬咬牙,繼續朝南走。
他索性把那破鞋扯下來扔了。
光腳踏進石縫裡,又涼又疼。
天快亮時,蘇寂走出了乾溝。
前面是一片荒灘,生著稀稀拉拉的野草。
荒灘盡頭,有幾間塌了頂的土坯房,像是早年被廢棄的村落。
蘇寂停下來,伏在一叢枯草里看了很久。
村里沒有人,也沒有煙火。
幾隻烏鴉在斷牆上蹲著,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蘇寂慢慢摸過去。
他挑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鑽進去。
屋角結滿蛛網,地上堆著碎磚和乾草。
他在牆角坐下,把刀從腰後抽出來,橫放在膝上。
然後從懷裡摸出從追兵身上翻來的乾糧。
他嚼了一塊,又喝了半壺水。
天全亮了。
外面起了風,吹得半截窗框嘎吱嘎吱響。
他知道,白天不能趕路。
蘇婉的人會從白鷺嶺往南鋪開,散修會為了賞金到處搜人。
他得在這裡躲到天黑。
他閉上眼,準備睡一會兒。
剛合上眼,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人,走得很慢。
不是追兵的步子。
來人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像故意讓人聽見。
蘇寂握住刀,慢慢起身,貼到窗洞邊往外看。
是個女人。
灰布衣,頭上包著一塊舊帕子,揹著一隻柳條筐。
她走到那幾間破屋子前,把筐放下,掏出一把半黃不青的草,鋪在一塊石頭上晾曬。
蘇寂沒出聲。
那女人也沒往他這邊看。
曬完草,她就走到一處土坡上,撿起一塊扁石頭,在地上畫了個圈,然後又畫了一道線。
蘇寂忽然眯起眼。
那女人畫的是渡口和渡船。
畫完了,她站起身,把石頭扔遠,背起柳條筐,朝南走了。
蘇寂看著她的背影,手慢慢鬆開了刀。
這地方,果然有門道。
他退回牆角,重新坐下。
太陽從破窗斜進來,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
今晚,他得找到那個畫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