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窪在三不管西邊的一片窪地里。
蘇寂按著老孫畫的路線,從烏木莊後的小路進山。
走了大半天,過了一片枯死的野林子,又翻過兩個矮坡,才看見窪地的邊。
水是黑的。
像有人把墨汁倒進了泥里,整片窪地都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幾隻烏鴉蹲在枯枝上,見有人來,撲稜稜飛起來,落進更遠處的霧裡。
蘇寂沿著窪地邊緣走。
老孫說的道觀在窪地北邊,半截建在岸上,半截已經陷進黑水裡。
遠處看,像一具半沉在水裡的黑色棺材。
他走到近處,推開半塌的木門。
觀里濕得厲害,滿地都是爛草和乾涸的泥殼。
正殿裡供著一尊缺了頭的石像,香爐歪在地上,積滿了水。
廂房塌了一間,另一間勉強可用。
屋頂缺了幾塊瓦,風一吹,就往下掉碎屑。
蘇寂沒急著進去。
他先繞到屋後,看見一道用石頭壘的矮牆,還剩下半截。
牆下有一口井,井水是清的,但泛著一層灰白色。
「這裡還算能住。」他自己說了一句。
他把唯一能用的廂房收拾出來。
地上鋪了乾草,又用幾塊木板搭了張床。
門勉強關上,窗戶早沒了,他用舊布釘了兩層,擋住風。
天黑透之後,蘇寂坐在屋裡,把兩把刀和獸皮卷擺在面前。
他其實知道,接下來這段日子,是他最後能專心練功的時間。
夜裡他沒有睡得太沉。
外頭的風像小孩哭。
黑水窪里的水有時會突然動一下,好像有東西在底下翻身。
第二天一早,蘇寂開始給自己定規矩。
每天天亮前起床,打三遍劍法。
上午去窪地外砍柴挑水。
下午練第九式後半截,晚上磨刀。
每三天出去一趟,找最近的野集換點米和鹽。
他必須活著。
他得用這地方的黑水,把心裡的火一點一點重新燒起來。
第五天,老孫來了。
他揹著一大包東西,老遠就扯著嗓子喊蘇寂。
蘇寂從廟裡出來,看見他站在窪地邊的矮坡上,不敢再往前走。
「這地方陰得狠,白天都跟天黑似的。」老孫把包袱往地上一放,「馮爺讓帶的,米、鹽、傷藥、兩雙草鞋,還有這個。」
他掏出一個油布包,丟給蘇寂。
蘇寂開啟,裡面是一小包燻肉。
他看了一眼老孫。
「馮爺讓常回去?」蘇寂問。
「沒,他說你死不了,少讓我來煩你。」老孫蹲下,點了旱菸,「我多句嘴,這地方以前不叫黑水窪,叫白水窪,後來玄天宗的人來過,在這殺了人,埋了屍,水就變黑了,你自己長點心。」
蘇寂點頭。
老孫又坐了一會兒,抽完一斗煙,站起來要走。
「蘇寂,我多問一句。」他揹著身,聲音輕了些,「你到底還要躲多久?」
「躲到他們不想再找,或者我不用再躲。」蘇寂說。
老孫沒回頭,只嘆了口氣,走了。
蘇寂把東西搬進屋,一樣一樣歸置好。
傷藥和草鞋收在木箱裡。
當天夜裡,他坐在井邊磨刀。
黑水窪里突然傳來很響的一聲水響。
蘇寂停下手,抬頭看。
窪地黑沉沉的,連月光都照不進去。
就這麼坐了一夜,刀磨得發亮。
第二天,蘇寂開始練劍。
那柄戮天劍,他沒有再叫出來。
他手裡只有刀。
可他使的,還是劍的架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寂開始習慣窪地里的陰氣。
他每天四更天醒,摸著黑打一遍劍。
黑水窪只有風聲和偶爾的水響。
第九式的後半截,他在第十天接上了。
那天傍晚,他正對著水面練刀,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第三招的後半截,不在前頭,也不在後頭,是轉身。
轉身那一下,刀跟著腰走,不靠手腕發力。
他試了幾遍,刀路果然通了。
蘇寂又驚又喜,卻也沒太高興。
這套劍法,他已經練到第九式,再往後還缺四式。
殘卷可能永遠找不到了。
黑水窪的夜很靜。
有一晚,蘇寂練完刀,坐在井邊擦汗。
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銀光。
他抬頭看,沒有月亮。
那光是從水底透上來的。
蘇寂站起來,往水邊走了兩步。
那光又沒了。
他蹲下,把手伸進水裡。
水涼得刺骨。
片刻後,他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震動,從水底深處傳上來。
和他丹田裡的暗金色力量一個頻率。
蘇寂猛地縮回手。
他望著黑沉沉的水面,呼吸有些亂。
這地方,不光是玄天宗殺過人。
水底下還有東西。
而且那東西,和他體內的力量有關。
蘇寂退回屋裡。
他盤腿坐下,閉著眼去感應。
丹田裡的戮天劍在動,像在很遠的地方應和什麼。
蘇寂沒有急。
他需要時間。
這地方越古怪,越不能亂闖。
他在黑水窪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小半月。
白天練刀,晚上打坐。
偶爾去遠處的野集換點鹽和火石。
沒人認識他,沒人打聽他。
這地方來的人多,多他一個,也沒人在意。
直到第七夜,水底的動靜變大了。
那晚他剛躺下,就聽見門外有聲音。
沙沙的,像什麼東西從水裡爬上來,正沿著岸邊的碎石往他這間屋子走。
蘇寂抄起直刀,貼到窗邊。
外面的霧比往日更濃,什麼都看不清楚。
沙沙聲到了門口停了。
蘇寂沒開門。
他緩緩退到屋角,用刀尖挑開窗上的一條舊布。
霧是黑的,濃得發稠,像有什麼東西在霧裡翻動。
「誰?」蘇寂低喝了一聲。
沒人回答。
只有霧在動,像活物,往兩邊慢慢散開。
蘇寂看見霧裡站著一個人。
白衣,長發,眉眼模糊。
但她站在那裡,蘇寂就認出來了。
蘇婉。
他握刀的手攥緊了幾分。
可下一秒,霧散了。
門前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蘇寂在窗邊站了很久。
後半夜,他沒有再睡。
刀一直握在手裡。
第二天天剛亮,他走到昨晚白衣人影站過的地方。
地上只有幾道水痕,像被什麼濕東西拖過,從黑水窪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門口。
蘇寂低頭看那水痕,沉默了很久。
「你等不及了。」他低聲說。
他回屋,開始打包。
這地方不能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