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寂在莊子裡又躺了兩天,等能走穩了才動身。
馮莊主只讓老柴送到野集北口,臨別時把黑刀塞給蘇寂。
「這刀沾過黑水窪的水,那一路要是起霧,它就會發顫。」老柴說。
蘇寂收了刀,一個人往北走。
第二天傍晚,他看見了陰山。
山是黑的,七道溝就在陰山外緣。
他上次從裡面出來時,那裡還是霧鎖溝橫、鬼手抓人的死地。
這回還沒靠近,手裡的黑刀就開始發抖。
刀鞘里傳出極輕的嗡鳴。
蘇寂把刀抽出來半寸。
刀身發暗,刃口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起霧了。
灰白色的霧從七道溝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面流。
蘇寂站住,把圍在脖子上的舊布往上拉了拉。
霧裡有東西。
他走了半里,霧只是跟著,並不近身。
蘇寂想起了蘇長河說過的話。
七道溝不是天生的。
是當年那一戰打出來的。
戮天劍和蘇長河的魂在這裡糾纏過,地氣被撕碎了,才成了這樣。
他握刀繼續走。
霧裡偶爾有極輕的腳步聲,跟著他走一段,又停一段。
像有人踩著他的腳印。
「不用跟了。」蘇寂說,「我就是去取我埋的東西。」
霧裡靜了一下。
腳步聲沒了。
第二天後半夜,他趕到了荒原邊。
界碑還在,碑上的陰字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描過,黑得發亮。
蘇寂踩著草進去。
他找了一會兒,才找到那個土包。
土包塌了一半,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過。
周圍有些很新的爪痕,三指寬。
蘇寂蹲下來看了看,然後開始挖。
土是濕的,帶著一股很淡的腥味。
挖到半尺深時,他摸到了那半塊骨頭。
它被舊布包著,布上全是黑水。
蘇寂把骨頭拿出來,和胸口那半塊對在一起。
咔嗒。
極輕的一聲。
完整獸王骨躺在掌心,暗紅色的紋路一條條亮起來,又緩緩滅下去。
蘇寂把獸王骨包好。
正要回填,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他回頭。
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到了荒原上。
那個沒臉的人形站在十幾步外。
「你沒白來。」那人形張嘴,聲音像從土裡擠出來的,「它也在等你,從你把它埋下去那天起,就在等。」
蘇寂握緊黑刀。
「你是七道溝里的東西?」
「我是從那裡走出來的,你太爺當年沒打死我,他也沒打死他自己。」它說。
「你想幹什麼?」
「把骨頭給我,你還能活著出荒原。」
蘇寂沒說話。
黑刀出鞘,刀身嗡的一聲。
那東西往後飄了半尺。
「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但黑水窪已經開了,你帶它回去,就是替玄天宗引路。」
蘇寂沒理它。
他填好土,把獸王骨按在胸口,轉身就走。
身後那東西沒有跟。
它站在土包前,一直看著蘇寂走進霧裡。
最後它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當年你太爺從這裡帶走的東西,不是劍,是鍾里壓著的那口箱子。」
這次回來,他真正明白了。
七道溝和鍾,本來就長在同一道傷口上。
玄天宗封了黑水窪,卻封不住陰山。
蘇長河的東西從禁地里被帶出來後,一半壓在水下,一半散在霧裡。
他上次能活著走出七道溝,是那些東西故意放他走。
現在他把獸王骨取回來,等於又把那條線接上了。
懷裡的獸王骨貼著他,涼得發沉。
完整的骨頭比半塊重了不止一倍。
他走了半夜,沒再遇見霧。
身後很安靜,靜得有些不真實。
他偶爾回頭,荒原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陰山的輪廓貼在天邊。
天亮時,他找到一條淺溪。
蘇寂蹲下去,把臉和手洗了。
他把獸王骨拿出來看,暗紅色的骨面被水氣浸得發潤,紋路沒有光。
但骨頭上多了幾道極細的裂痕,從接縫處延伸出去,不仔細看不出來。
蘇寂把骨頭包好,繼續趕路。
他發現自己的速度變慢了。
他試過調息,暗金色的力量比以前順了不少,可獸王骨總在丹田附近隱隱發緊,像在抽他體內的氣。
第二天黃昏,蘇寂進了三不管地界。
他本想繞過野集,直接回烏木莊。
但離野集還有三里時,他停住了。
前面的土路上橫著一道很新的車轍,深得不像牛車壓出來的。
路兩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
蘇寂蹲下,在車轍旁找到半隻草鞋。
鞋底是青州樣式,編得細密,是三不管沒有的手藝。
玄天宗的人。
蘇寂把黑刀抽出來,貼進路邊的草叢,順著車轍往前跟。
走了小半個時辰,他看見野集西邊的空地上扎了兩個灰帳。
他們走了,或者暫時離開了。
蘇寂沒有靠近。
他繞開野集,從南邊的矮坡下插過去,一路貼著溝走。
天黑之後才摸到烏木莊外。
莊門關著。
莊牆上多了一排新插的荊棘枝。
蘇寂在牆外學了兩聲老鴰叫。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
老柴的臉露出來,看見是他,趕緊把門拉開。
「馮爺讓我在門口等你,他說你今晚必到。」老柴說。
「有人來過?」蘇寂問。
「昨天,來了一隊人,穿玄天宗衣裳,在莊外轉了兩圈,領頭的沒露面。」老柴把門重新閂上,「馮爺說,他們今晚或者明晚,肯定會再來。」
蘇寂點頭,往正堂走。
馮莊主坐在堂里。
蘇寂進去,帶上門。
「取回來了?」馮莊主問。
「取回來了。」蘇寂把獸王骨放在桌上。
馮莊主沒碰。
就著窗外那點灰光,他看了很久。
「裂了。」他說。
「接縫處太脆,帶著它趕路,又在霧裡走了一宿,震出來的。」蘇寂說。
馮莊主從懷裡摸出一塊黑油,拿火摺子點著。
油化了以後,滿屋子都是極沖的松香和焦油味。
「這油能護它幾天。」馮莊主用小刀挑了油,一點點抹在裂痕上,「這骨頭現在是醒了,再裂一次,裡面的氣就散了,你後面再動它,得用布裹三層,不能跑,不能碰水,更不能再借它感應黑水窪。」
蘇寂問:「那怎麼用?」
「現在不能用。」馮莊主放下刀,「得找一樣東西把它鎮住,讓它的氣穩下來,否則它一靠近黑水窪,自己先裂了,別說開門,連你這半條命都得搭進去。」
蘇寂沒說話。
「我知道有個人,能修這類骨器。」馮莊主說,「那老頭住在三不管最南邊的枯木渡,姓姜,他欠我一條命,你帶骨頭去,他要是還活著,就有辦法。」
蘇寂點頭,把獸王骨重新裹好。
「今晚別去。」馮莊主說,「明天天黑再動身,玄天宗的人要是今晚來,正好看看他們什麼路數。」
蘇寂沒再說話。
他靠在椅子上,把黑刀橫在膝上,閉了眼。
懷裡的獸王骨已經用油布裹了三層,還是涼。
玄天宗的人就在附近。
他這條命,現在和這塊骨頭綁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