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張惟清。
聽到這個極其熟悉的姓名。
李臨不由得陷入了一瞬間的恍惚。
他手腕顫抖抬起,輕輕按住眉心。
驀然間好似有種刺目的錯覺——自己仿佛仍舊身處於那座血火燎燃的戰場之上,從來都未曾掙脫。
「您怎麼了,臨老師?」
注意到了黑髮青年那異樣的神情。
道裙少女的眉眼間浮現出一抹關切的憂色。
「是身體不適,還是……」
「——不,抱歉……我沒事。」
李臨抬手示意,緩緩闔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自穿越以來,他便時常會做噩夢。
夢到流血漂櫓、屍山血海……
夢到諸神進犯、神州陸沉。
夢到他只能目睹同伴犧牲赴死,處境絕望卻根本無能為力。
於是在半夜駭然驚醒。
但,這般纏魂的夢魘,亦如那九十九次撕心裂肺的痛楚一般……
——都已經快習慣了。
這樣的日暮,這般平和的風。
這裡無疑是自己的現實。
而,「張惟清」這個名字……
李臨的確認識。
甚至可以說,再熟悉不過!
只因這個姓名,代表著龍虎山天師府的現任道主,更代表著如今整座神州的道門魁首……
——老天師,張惟清!
十五修道,十九歲受籙天師,二十七歲擔任龍虎山道主。
隨後以一己之道行覆壓神州天下道門,迄今已逾六十載。
在過去的九十九次推演里。
他曾多次力排眾議,賭上一生修行清譽,推薦李臨擔任山海館館主,統御神州天下道統。
李臨沒有讓他失望。
在第六十二次推演之時。
李臨還需要老天師的推薦,才能坐上山海館主的位置,用指揮的藝術去一步步地征服所有人的質疑。
到了第八十四次推演之時。
他已經能憑藉一己道行,壓服神州三洞四輔,毋庸置疑地擔任初代山海館主,在道術的修行上更達到了令人心神往之的境界!
最後一次的推演之中,李臨曾在正面戰場化解過兩名主神的合力圍殺,並帶領主力順利撤離。
堪稱以凡人之軀對抗神明的偉績。
他更是不擇手段,另闢蹊徑,主持布置下以億萬犧牲提前喚醒華夏眾神的計劃。
那座籠罩整個神州山海的大陣,便是出自李臨的手筆!
這也讓他堅持到了迄今為止最長的三年時間,成功令華夏眾神提前復甦,多挽救下了數以千萬的民眾性命。
只是。
神州有望發起反攻的結局,老天師卻從來都沒有機會目睹……
在這場人神之間的慘烈紛爭中。
千萬名前仆後繼的英勇戰士,是神州抵禦諸神進犯的基石。
數百位鎮守國門的華夏英靈,是神州最為鋒利的尖刀與長矛。
而慷慨赴死的道門真修,則是神州最磅礴浩大的一支中流砥柱。
國破山河在。
於是道門一齊下山,渡世,迎敵,直至道統盡數滅絕。
那名平日裡玩世不恭的老天師,同時也是整座神州最義無反顧的修士。
道行愈高,劍氣越盛。
在山海館建館之初,他還會拉著李臨打趣,說自己曾經的記名弟子如今已經成了道門魁首,當真是出息了。
只是看到神州遍地燎燃的血火,老人臉上總是掛著的和煦微笑便會慢慢撫平,進而沉默得有些悲愴。
道門總綱,是自然、無為、清淨。
然而,目之所及。
唯有山河破碎,家國淪陷。
於是,身為龍虎山天師府第六十五任道主,要做的事便只剩下了一件……
——提劍,下山,斬神!
在快要死的那一刻。
老天師會笑著咳血說,自己能用一條命換掉幾個雜神,這輩子已然值當了,讓師兄弟們不必傷心。
更多時候,連遺言也未曾留下。
只能看見一道昭昭如烈日的雷霆。
李臨沒有想到,在這樣的此時此地,竟能夠聽到這位老朋友的姓名。
「張惟清……」
他努力地想要保持平靜,話聲卻夾雜上了一絲難以遏制的顫音。
「張惟清是你的師父麼,那請問姑娘你又是……」
對視著李臨那雙情緒複雜的眼眸。
道裙少女微微頷首,話聲輕柔。
「張雲珠,道號清鴻。」
「張雲珠……」李臨輕聲呢喃。
張姓,傳承自天師道祖師張道陵,屬於是龍虎山一脈相承的嫡姓。
但。
李臨沉吟片刻,卻顯得有些遲疑。
因為,各大道門的牒譜他都很熟。
先從戒籙,然始登真。
算上推演中的累積,他總共已在神州的諸道門中修習了百餘年的時日,其中諸位受籙修士,李臨可以如數家珍。
然而。
在過去九十九次推演里,他卻從未聽說過「張雲珠」這個名字……
不過,對方不至於作這種假。
畢竟李臨自己也算半個道門故人。
儘管在如今的現實里,他還未曾正式開始修行。
然而身懷「炁體源流」的李臨,卻能夠似有若無地感受到面前少女那一身浩渺的氣機。
舉手投足間,少女周天內蘊的元炁如山嶽般渾厚,似江河般奔涌。
……幾乎已經快要趕上老天師年輕時候的修為,甚至還要更勝一籌!
雖說真正搏殺起來,修為深厚與生死勝負是兩回事。
但,這無疑已是足以在神州任何一座道門擔當道主的恢弘境界!
而她看上去,甚至未滿二十。
莫不是哪位駐顏有術,許久不曾出世的老怪物?
仿佛讀懂了李臨訝然的視線。
張雲珠以指尖從內襟抽出一冊證件,擺置於桌上,赫然是道教協會監製的道士傳度證。
「這般唐突拜訪,想必臨老師會心有困惑。」
少女話聲如清泉般潺潺流出。
「雲珠尚在襁褓時,便被父母遺棄於觀前。師父攜我上山,悉心授籙,迄今已在天師府清修十九年。」
原來如此。
十九歲便有如此修為,稱得上百年難遇的修道奇才。
這樣的天賦,甚至只比身懷炁體源流的自己稍差一籌。
李臨點了點頭,目光隨意撇過證件上的那枚頭像。
少女眉眼清麗,尚顯稚氣,看得出拍攝時莫約是十四五歲的年紀。
嗯……照片沒有本人好看啊……
這般打量之下。
他驀然才注意到眼前的張雲珠一身道裙,氣質縹緲出塵,其衣冠上繡有龍虎雲紋,尤其還是……黃色!
黃、紫、紅、青、綠、黑、白。
戊土厚德居中,明黃至尊名貴。
這代表著道門最高規格的品階。
以張惟清的地位威望,自然足以身著龍虎山的明黃衣冠,只是老天師生性喜靜,平日裡都穿一身素白。
所以說,她如今已是……
少女仿佛又一次洞悉了李臨心中所想般,未等他問詢,便先開口回道。
「說來慚愧。」她微微頷首,「雲珠只是比較喜好黃色,師父便讓我隨意穿著了。」
「隨意……雲珠姑娘說笑了。」
李臨微笑回道,只不置可否,這可不是「隨意」兩個字便能輕輕帶過。
道門規誡,迄今遵循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所修撰《十規》,講究的是一個道法傳緒、立觀度人。
簡單來說,就是一套組織管理制度,要求修士們守正、戒行。
譬若是危難之際,你都打到老子家門口了,那道爺我要下山和你拼命,去他媽的清規戒律!
但放在平常,還是很有約束力的。
畢竟,這就和編制一樣。
最高能穿什麼顏色,就代表著你如今是哪個職稱、在門派里是何等品階、每個月能領到多少供奉。
能隨意身著道門的明黃衣冠。
這說明,身前這位少女的道行已經經過了天師府祖師殿的一致認證,受籙了天師的尊號,甚至是被當做了龍虎山下任道主在傾力培養!
然而,在九十九次的推演之中。
自己居然,卻從來都未曾聽說過張雲珠這個名字?
或許只是巧合,亦或許是龍虎山在藏拙,想要為道統留續下一份香火,倒也屬於人之常情。
只是,更讓人困惑的問題是……
如今的老天師怎麼會認識自己,還特地指名道姓讓張雲珠來鑒劍?
要知道,十年現在才過去兩年。
上山入世,參加龍虎山舉辦的羅天大醮,一舉在修行界嶄露頭角,是李臨差不多半年以後的規劃。
而在如今的現實里,他還未與神州道門產生過任何接觸。
那麼。
「在贛州走訪時,我的確聽說過令師的名號。」
李臨饒有興致地問道,
「但,老天師他又怎麼會認識我?沒記錯的話,我們之間應該從來沒有過任何交集才對……」
少女略怔了怔,似乎未曾料到,李臨會問出這種不算問題的問題。
她旋即一臉理所應當地回答道:
「師父在看您直播呀。」
原來如此……嗯——?!
啊……?!啊這……
是,是這樣麼……
聽起來,就很像是那個老頭兒能幹出來的事!
「師父還向我吹噓說,他是您直播間的榜一大哥、鐵桿粉絲。平日裡若在觀內閒暇無事,便尤其喜歡欣賞您鑑定各種古物。」
李臨:「……?」
沉默半晌,他嘴角微微扯動著打開手機,翻出自己直播帳號的粉絲目錄,望向其中貢獻值最高的那位:
榜一大哥!
李臨當然記得,印象還挺深刻。
因為每次開播,大哥都會很快地準時出現,但似乎有點社恐,也不連麥鑒寶,就是一聲不吭地各種送禮,然後發彈幕:
「臨老師鑒點腿,鑒寶看膩了」
頭像是一條披著道袍的土松犬,正拱手作揖,憨態可掬。
暱稱則是……
「——「修仙不如擺爛」?!這是你師父張惟清的帳號?!」
張雲珠湊過來看了一眼,篤定地點了點頭。
「正是。」
李臨:「……」
他微微嘶了一口氣,抬眼望向身前少女那淡然如常的神色,一時間有些無語凝噎。
不解其意的道裙少女,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這有什麼問題嗎?臨老師……」
啞然沉默半晌。
李臨終於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沒事兒。
「只是覺得,老天師他老人家,當真是有雅興……」
老頭兒!你視奸我!怎麼特麼從來都沒聽你說起過?!
李臨終於現在明白。
當初在第四十六次推演之時,他首次抽取到了「炁體源流」的天賦,為什麼會在贛州博物館的走訪期間,那麼巧合地與張惟清「偶遇」了!
一路與之攀談甚歡,還被邀請上了龍虎山參觀,接觸到了諸多修行法門,最後被忽悠成了記名弟子。
感情,你是我的榜一大哥?!!
老天師啊老天師,你根本不是來看我鑒寶的好吧!你只想看腿!
還有就是拐人上山……咳。
「順帶一提,臨老師。」
少女淡雅的話聲適時響起,繼續補充道。
「師父粉絲榜下面那位,對,排行第二的,「雲淡風清」,就是我。」
噗……
這種中年大叔才會取的古早暱稱,和身前這位容貌清麗的道裙美人,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感。
一時沒岔過氣來的李臨,下意識嗆咳了兩聲,「你……」
「只是一點打賞,聊表心意。」
十幾個抖音嘉年華,價值數萬元的禮物僅僅只是「一點打賞」。
龍虎山真是財大氣粗……李臨不由咂舌,身為道門魁首,有錢就是硬氣!
身前的張雲珠在他眼中的形象,仿佛也從氣質清冷的道門女冠,瞬間變成了渾身閃閃發光的小富婆……
「抱歉,雲珠姑娘,我還是有一事請教……」
李臨實在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
「贛州距離蜀州路途頗遠,為何要特地前來尋我鑒劍?
「按理來說,貴門的龍虎山上,應該便有精擅於煉器的祠堂……」
張雲珠輕輕搖頭。
「其實在此之前,雲珠已經特地尋過了諸位師叔同門,所得到的結果全都與您一致。
「師父於是開壇作法,卜了一卦,算出這柄劍的真正來歷,整座神州或許只有您才能解答。
「他原話是:「臨老師氣度堂皇,道行深厚,更懷天命在身,與我龍虎有深切淵源!雲珠你此去下山拜訪,務必謹記態度恭謙……」」
少女話聲清悅,略頓了頓,旋即望向了黑髮青年那張清俊的面龐。
這般細緻打量片刻,她不由得點頭認同道。
「的確。
「見到您本人後,雲珠也發覺您長得十分仙風道骨,非常有親切感。」
李臨:「……」
你,姑娘你先等等……
仙風道骨這個詞兒,是用來誇人長得帥的麼?
感覺被這麼一叫,自己忽地就憑空高出了好幾個輩分。
算了。李臨心中嘆了口氣,差不多已經摸清楚這姑娘的性子了。
心思純粹,有些不諳世事,平日裡應該沒怎麼下過山,所以說話比較直。
簡單地講就是……天然呆?
這樣一總結。
他其實便能順利理解對方想要表達的語義,也漸漸想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嗯……是「領袖氣質」的緣故麼?
所以,張雲珠見到自己,才會有一種與生俱來般的親切感。
其中,或許還要加上「幸運累積」所施放的影響!
在兩個天賦的共同作用下,導致今後的發展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龍虎山潛修的下任道主提前出世。
老天師張惟清特地開壇卜卦,遣出張雲珠這姑娘來向自己請教,想要鑑定她所獲得的一柄神秘古劍。
而這柄劍……
極有可能便是——聖遺物!
李臨緩緩垂下視線。
身前這隻劍匣長約三尺三寸,色澤烏中泛青,通體皆由陰沉木所制,故而無懼水火。
其漆面烙有燙金勾勒的龍虎雲紋,一眼便能看出並非凡俗之物。
莫非,終於時來運轉了麼……
期待已久的英靈級聖遺物,或許就在眼前。
黑髮青年隻眼瞼低垂,心如止水,而話聲平靜道。
「既然如此,便讓我看看劍吧。」
「勞請臨老師指教。」
少女白皙的指尖輕輕撫過。
隨著咔擦一聲輕響,匣身一側被緩緩打開,其內部的事物也旋即映入了兩人的眼帘——
「這是……」
李臨虛起眼眸,眉角微皺。
繼而陷入難言的沉默。
只因深紅如血的墊布之上,只呈放著一柄看上去無比尋常的銅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