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其中關鍵。
李臨眸光亦逐漸變得炙熱起來。
身為這莽荒神代最為兇惡的反派,卻成為了黃帝真正意義上的人生導師。
若真的達成此等功績,即便在人理之書的評價中,也必然將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在他思考之間。
身前的少年則神色凝重,糾結著自己的禮數問題。
「受到前輩盛情款待,又取走了本該屬於您的獵獲,可余此行身無長物,實不知當何以為報……」
姬雲頗有些為難地垂眸,卻似忽然間想到了什麼,眸光一亮,徑直摘下了自己腰間的那柄雲紋長劍。
「這柄上好的沉金寶劍,余便贈予前輩如何!
「其采禺谷之底沉金所鍛,經寒炁淬鍊百年乃結雲紋,揮縱之間自有清光隱現,切骨斷玉、鋒銳無匹!
「您在這大荒四處遊歷,若持此劍入有熊城中,必將受到竭誠相迎!」
……咳。
李臨輕咳一聲,有些失語。
敗家玩意兒啊。
他自然看得出,眼前這柄長劍正是少年尊貴身份的象徵。
其劍身寒光凜冽,質地非凡,確如對方所言,非天材地寶不可鑄鍛。
如今青銅雖已顯世。
可惜大荒諸部皆與九黎形同陌路、斷絕往來,因而那冶鍊金鐵的工藝自是絲毫未得流傳開來。
畢竟,李臨是站在歷史的肩膀上,才省去了數十年艱難摸索的苦功。
即便其他部族得知了青銅的存在,還僥倖繳得了幾柄金鐵劍用以參詳,奈何其煉爐的構造、礦脈的分布、合金的配比……諸般經驗皆是不傳之秘。
便是讓他們知曉,又能如何?
所以。
至少當下,青銅器還屬於九黎獨有的一種專利,在工具的角度上,暫且領先了大荒整整一代的生產力差距。
其他部族之間所流傳的諸般兵刃,幾乎都是依靠名家巧匠精心鍛造。
先是要有合適的鍛劍材料,還得要因地制宜,更需要運轉真炁……
這般耗費心力的手工業,產量自然也不可能上得去,因而更顯異常珍稀。
換言之。
在這個肉食匱乏的神代,單憑姬雲手上的這柄雲紋長劍,便能夠輕鬆地換來數百隻肥沃的牛羊!
更不必說,此劍代表的身份象徵,更遠非劍器本身的價值所能衡量。
對方此番誠摯相贈,心意之厚重,的確令人動容。
但,李臨當然是不可能接受的。
尋常的神兵利器,對於如今的他而言已經缺乏意義。即便得了此劍,也是用處寥寥,反倒徒添累贅、惹眼招搖。
所以。
「雲盛情心意,我自欣然領受。」
李臨只是輕輕搖首,抬起手中那柄金鐵長劍,尋了個合適的理由。
「不過,若論趁手兵刃,手上這柄劍已伴我多日,稱得上如臂使指……」
聽見這般婉拒。
少年那雙清澈眼眸微微一黯,似有幾分遺憾之情掠過其中。
不過,聽見李臨的話語,望見對方手中那柄奪目的金鐵長劍,頓時又攫住了他的好奇與注意。
「前輩手中所持此劍……觀其色澤明煌似焰,卻是餘生平前所未見。」
雖未曾親試劍鋒,但以姬雲眼界,自然看得出這柄青銅劍的迥異非凡,遠非尋常兵刃可比。
「既有如此神兵相伴,倒是餘一時唐突贈禮,顯得冒昧了……」
「稱不上什麼珍貴器物。」
面對這個話題。
李臨神色坦然,眸光只平靜地迎向眼前少年。
「不過是自九黎部出產的金鐵之劍而已。」
此言既出。
場中似是凝滯了一瞬。
焰光撲閃晃蕩,氣氛驀然間變得有幾分微妙。
李臨的面色毫無起伏,沉靜依舊。
反觀姬雲,卻是神情一凝,頓時浮起難掩的訝異之色,連挾著那雙蘊金的瞳孔亦隨之放縮了些許。
沉默片刻。
他終於緩聲詢道。
「前輩是說……九黎?」
「正是。」
李臨輕輕頷首,眼瞼微垂,掩去眸中諸般意味,只話聲平緩道。
「這般熔金鑄鐵的技藝,在九黎部中已經廣布推行開來,往昔這大荒視若珍寶的神兵利器,在那邊已非什麼稀罕的物件。」
談及此處,他略頓了略,眸光掃過少年那好奇之色愈發濃郁的面龐。
「倘若你獵得了這頭猙獸,大可以攜往其市廛以物易物,與他們輕鬆換得這一柄好劍……」
這,還真是事實。
如今青銅在九黎已算不上什麼珍貴的器物,用一頭猙獸的獵獲去換,說不定還有些出價高了。
也正因這是事實,更顯得李臨一番言語頗為坦誠、毫無遮掩。
不過,他如此直言無諱,甚至不吝傳出青銅顯世的消息,看似有失考量,實際卻暗藏了兩層心機:
其一,鑄造青銅的技藝終歸難以長久掩藏,近三年來,與九黎交戰的蠻戎諸部皆被其摧枯拉朽般輕易擊潰。
因此,九黎擁有某種「燦爛如金之神兵」的消息,早已在那蠻部之間悄然流傳,遲早亦將震動大荒。
而在這神兵利器尤為珍貴的時代,如此坦蕩的解釋,恰能沖淡他以這幅少年之軀四方遊歷,卻身懷重寶的竇疑。
其二……李臨正好打算藉此話題,來仔細觀察姬雲的反應。
只因忤逆天命這四個字,九黎自誕生的那一日起,便素為大荒諸部所忌。
而眼前的這位清雋少年,身為將來的有熊之主、軒轅帝君……與李臨所處的九黎之間,幾乎存在著某種理念上的絕對分歧。
所以。
對方是會譏誚鄙夷?會不屑一顧?會憤然作色?還是,沉默無言呢……
透過其人對於這柄青銅劍的看法,李臨相應也能窺見到姬雲心中對於九黎的真實態度。
「因而,此劍並非什麼奇珍,今後亦將變成這大荒俯首皆是的凡鐵,雲既有興,又何妨親自一試?」
笑著言盡,也不待對方辭讓,李臨隨手便將劍身一擲,宛如棄置某種尋常的物件,穩穩落向少年懷中。
但見姬雲似未料及,倉促間忙不迭地出手接住,繼而指尖緩緩撫過那金鐵劍身,終是難抑心頭熾熱,忍不住手腕輕旋,信手挽了個清亮的劍勢。
鋒刃流轉間,只聞清越劍鳴,似玉振金,映得少年的眸中流露出萬般讚嘆的神采。
「好一柄神兵!九黎技藝如今竟已精進至此,真切是鋒芒畢露。
「能鍛出如此器具之人,想來眼界必高遠似天穹浩渺,智慧定廣袤如江海浩瀚啊……」
姬雲語氣由衷,連聲讚嘆。
李臨卻只是不動聲色。
但,儘管面無波瀾。
卻不得不說,被人如此當面誇讚,尤其這個人還是將來的軒轅帝君,心裡的確還蠻爽的。
就是……實在不好意思說,那個人現在就站在你的面前,若一不小心掉了馬甲,那豈不是尬住了?
幾番揮試下,少年眸中興致盎然,對掌中這柄金鐵劍顯得愈發愛不釋手。
若只論鋒芒銳利,此劍自是遠遠不及他所攜佩的沉金長劍,但,正如李臨所述,其鑄造所需亦是天壤雲泥!
即便不懂得什麼叫作生產力,但以姬雲的聰慧,自然能夠意識到成規模的青銅冶煉技術究竟代表著什麼……
那代表著征戰的所向披靡!代表著倉廩的五穀殷實!更代表著族民的衣食暖飽!
而這般技藝,竟出自九黎麼。
劍光凜冽,鋒芒在月下瑩然生輝,映照出少年思忖的面容。
視線自劍身上緩緩移開,姬雲雙手捧劍,將其鄭重遞還,旋即話鋒一轉,有心無意般隨口問道。
「如此說來,前輩博識廣聞,亦曾前往九黎遊歷?」
嗯……終於到這個關鍵話題了麼。
李臨聞言,眸中光華流轉,只是輕輕頷首,靜待下文。
「那,」少年語聲微頓,似有躊躇之意,清越嗓音間卻挾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您可曾見過那位威名煊赫的炎帝神農氏?」
……哦?
李臨心緒微動,略作沉吟,未曾想到對方居然是先問此事,而非青銅器的冶煉技藝。
至於見沒見過……那自然是見過,畢竟是自己的便宜老爹,而且他兒子還是你命中注定的宿敵好吧。
「確曾有過幾面之緣,不過雲問這個做什麼?」
「那位炎帝,是不是確如傳聞所述那般,形貌凶戾魁偉,面目猙獰可怖,性情暴虐無常!更兼……」
少年語聲微滯,似是亦覺荒誕,卻又不得不繼續言道。
「——更兼軀幹生有六臂,頭上還長著一對崢嶸的魔角……」
李臨:「……」
嘖。
凶戾魁偉、猙獰可怖、暴虐無常,這些形容倒也就罷了,怎麼六臂和魔角都出來了……
擱這兒cos波旬呢?
不過,李臨心裡倒也明白,這顯然是針對九黎的一種妖魔化。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所謂輿論攻勢莫過如此。就像是大戰之前,往往要先發檄文、搞宣稱,老祖宗們早就深諳此道。
他面上卻不便顯出什麼異色,只是思忖片刻,而話聲平緩如常道:
「我確曾於月余前往來九黎,倒也隔著許遠窺見過那位帝君的儀姿。
「粗略觀之,大致似如常人,不過稍染歲月風霜,身形魁梧些許罷了。」
「原是如此……」
姬雲聞言,微蹙的眉梢如釋重負般放鬆下來。
「感激前輩解惑。」
他拱手揖禮,繼而輕輕嘆息,似是自語、又似傾訴般道。
「余嘗聞家父追憶,談及炎帝昔年少時,實為性情溫厚之人,非但武藝超群,更兼聰慧絕倫,堪稱至智。
「如今諸部刀耕火種之技,皆是出自其手,乃至制釜造皿之藝,亦同源出其識……」
自己這大父少典,居然這般實誠,沒有順帶說幾句壞話麼?
李臨頗感詫異,隨之問詢道:
「所以,貴部如今信何種說法?」
「部族之中,經年受此耳濡目染,令族民不由生疑,恐炎帝已遭魔染。」
「這倒也尋常。」李臨微微頷首,「那麼,容我冒昧一問……雲之本心,又作何想?」
「余……」
姬雲話聲微頓,心知此言或許堪稱僭越,卻仍舊坦然回視、目光灼灼道。
「若論本心,余自更信後者之言。這般煊赫的英雄人物,教人心神往之,終歸是想要親睹一番的!」
「雲既如此心馳神往,」李臨眉峰微挑,「為何不親赴九黎一探究竟?」
談及這個話題。
姬雲面上原本憧憬的神色,霎時如春雪遇陽般無聲消融,化作了一片難掩的沉鬱。
少年眼瞼微垂,望向晃蕩的焰光,話聲也隨之低落了幾分。
「余……確有此心,欲親往九黎,觀其人文風物,體其生息實情,而親暏這支自我有熊分化出的血脈親族,如今是何等一番光景……
「奈何,家父卻嚴令不許,言云年輕氣盛,心性未定,而九黎與我族世代讎隙,貿然前往,只恐身陷險境。
「更言,九黎乃一片不敬神祇、忤逆天命的妖魔之地,縱使一時有須臾的繁榮,卻終將遭至上蒼的神罰……」
……是巧合麼?
明明互相山水遠隔,迢遙千里。
彼此卻好似心有靈犀一般,對對方生出了強烈的好奇啊。
「所以,」李臨微微頷首,順勢引其話語道,「雲或也覺得,九黎是這傳言中的妖魔之地了。」
「余……誠然不知。」
少年搖首,語氣惘然卻也坦然。
「唯卻深覺,世間是非曲直,大須親身躬見,方可得窺真知。不過……」
他話語微頓,繼而抬首,眸中流露出奕奕的神采,字字鏗鏘道。
「不過,若能憑己身雙手,令民生阜盛,粟滿倉廩,使族民免受嚴寒酷暑之侵,再無饑饉困餒之苦……
「竊以為,此等千秋功業,縱使需遠涉千里,求教於所謂「妖魔」,亦是值得傾心效法、竭力推崇之事罷!」
夜風穿林,簌簌有聲,搖曳的焰光映照著少年眉眼間的熱忱。
聽著這般肺腑之言。
李臨的眼瞼微微低垂。
眼前這位年少的黃帝,的確稱得上有仁厚的品德,無愧於華夏認證出產的軒轅帝君。
只可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其生來所受到的教育理念,存在著一些很大的問題啊。
所以。
便由自己這位宿敵……來親自將他悉數糾正好了。
李臨揮劍輕振,緩緩佇立起身,晃蕩的焰光為他的玄衣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芒,清俊的少年笑意溫潤,只是娓娓言道。
「那麼,權當作今日請宴的酬報,便請雲與我切磋一場……如何?」
「……欸?」姬雲清眸睜大,一時間有些愣神,「余——」
「何必與我謙許。」
李臨淡笑著將他截斷,眸光灼灼,直視向少年的面龐,一字一句道。
「這般年紀,便能將那隻猙獸逼至如此絕境,雲的武藝,在這大荒也足稱冠絕了。
「既有己身天賦才情,然我料想,亦應有一位良師相授?
「我之所以四方遊歷,狩凶戮蠻,正是沉醉於與強者爭鋒的快意。
「因而,今日有緣邂逅,便特地想要領教一番有熊的武藝。
「我曾於九黎遊歷月余,對其搏殺路數也算是有些心得,或許,便可為爾添上幾分參詳。
「此番較量,僅作切磋,不施術法神通,單憑招式相論。
「……且問雲,意下如何?」
話聲落盡,四野寂靜。
只見少年緇眸之中,霎時有如星火燎原,湧現出了熾烈的神采。
「得蒙前輩賜教,實乃雲之甚幸,如何擔得起酬報一說!」
姬軒轅、姜黎貪。
身為彼此命中的宿敵,李臨自然察覺得到,眼前的清雋少年,骨子裡亦有著極其自負、極其好勝的一面。
只是平日裡慣常溫潤,而鋒芒深斂于謙謹之間。
換言之……
唯有激烈的爭鬥搏殺,才能窺見到他好勝的血性!
畢竟。
其授武尊師,可是那位諸龍之祖!
……劍尖在顫抖。
李臨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此時此刻的他,正如那字面意思上的——「DNA動了」。
就像是金髮的吸血鬼看見鮮嫩可口的小麵包,恨不得立刻開始享用。
來自「神之敵」的悸動,亦讓李臨難以遏制……那欲圖欺辱對方的衝動。
哪怕僅僅是切磋!是操練!
子都曾曰過:君子不重則不威。
意思是,出手打得不重,就會顯得很沒有威嚴!
想要對這位軒轅帝君施加影響。
以最為直接、最為純粹的戰鬥作為第一課,堪稱再好不過!
也即是說……
先將你打服,才顯得我道理昭彰!
「既是切磋,這般金鐵之鋒,未免顯得殺伐過重了。」
李臨輕聲說著,絢爛的焰色自劍身瀰漫而出,抬腕隨手一斬。
但見一道熾烈劍氣破空綻出,咔嚓一聲,只將一截虬枝裁斷開來,穩穩攝在半空。
李臨神色淡然,唯真炁流轉如刃,轉瞬間席捲掠過,便將這截枝幹化作了兩柄紋理天然的木劍。
「凝炁入劍,倒也可堪一用了。」
抬手接住拋來的木劍,姬雲俯觀其形制精巧,不由得心底嘆然。
好精妙的手段!
本該是最為暴戾的炎屬真炁,這般凝炁作刃,所制出的木劍卻無一絲燒灼的痕跡,這般操縱法力的境界,已堪稱是入微臻至。
少年眸中,頓生出洶湧的戰意。
強才好!強才對!
與強者爭鬥才稱得上磨礪!
在老師的教導下多年修行,自己又豈會辜負祂的期許?
「既如此,便有勞前輩指教。」
姬雲持劍當胸,周身氣機勃發,唯見落木簌簌而下,旋即便是……
梆——!
一聲盪開的交擊重響,驟然撕裂了這湖畔寂靜。
深林之間,狂亂的風息激盪排空,水面的月影漣漪破碎。
雙劍相斫,篝火的殘燼星芒四濺,錚鳴的堅音連綿不絕。
儘管對方身負神祇血脈,李臨心中卻無比清楚——此時此刻的姬雲,絕無可能是自己的敵手。
這並非是資質、天賦或是什麼屬性之間的差距。
身為天命所歸的帝君,姬雲的面板同樣堪稱驚世,更因為擁有頂級的神性加護,僅需呼吸吐納,天地真炁便自如百川歸海,源源匯入其軀。
李臨評價對方武藝足稱冠絕,此言的確非虛,雖僅比自己年長一歲,這位樣貌清雋的少年,卻早已勝過了這四海大荒間的絕大多數生靈!
但,只可惜。
與你切磋的對手,是在近百次人神之爭中所浴血搏殺出來的……怪物!
在姬雲略顯錯愕的目光中。
鐺——!
他所斬出的那柄木劍,竟被李臨尋了個力有不逮的時機,徑直不閃不避,用徒手將其悍然攫在了掌中。
旋即……對方如金鐵般的五指用力一絞,便聞得咔嚓一聲,直接將整柄劍身崩解成了滿地碎屑!
與此同時。
一道冰涼的觸感抵上了咽喉。
另一柄木劍的劍尖,已然懸停在了姬雲的脖頸之前,紋絲不動。
玄衣少年眸光冰冷,渾身殺氣瀰漫熾盛,只懾得姬雲心中寒氣頓生,一時竟像是面對自己的那位師尊。
不……相比之下,其凶戾的氣場,竟仿佛還要更甚!
「不在麼……」
李臨神色肅然,心中思忖。
他已顯露出三分真切殺意,此時更以劍尖抵住姬雲的咽喉要害,假若那位應龍在此,祂不敢賭,必會出手相阻。
然而。
四下寂然,唯見夜風穿林,並未出現半點外人的身影。
應龍竟實未在此!
這簡直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一個扼殺黃帝的好機會……麼?
嘖。
欺負小孩,實在有些勝之不武。
何況,自己今後若真想殺他,即便應龍當面又如何?
「承讓。」
李臨輕吁一氣,竭力遏住了洶湧的衝動,只是緩緩垂下劍柄。
旋即手腕輕振,抖掉了掌心淋漓的血珠,翻卷的傷口頃刻便彌合如初。
自交鋒起,不過半刻。
卻是……勝負已分!
「以手攫劍……」
姬雲怔怔凝望,喉間微動。
「只……只是切磋何必負傷,前輩為何不以劍相抵?」
「若這般講,」李臨眸光流轉,似笑非笑道,「雲也未曾守御我的劍勢,而我可是直指要害,殺傷更甚。」
「余劍先至,所以料想前輩……」
「——料我必會回劍抵禦?」
姬雲神色複雜,輕輕頷首。
「沒有必要,因為……攻伐便是最好的守御。」
面容映照著清冷月色的玄衣少年,只是笑意溫煦地緩緩回道。
「雲的劍若是斬斷我的手掌,我的劍便會貫穿雲的咽喉。」
姬雲神色有些怔住。
太兇戾了……
自他七歲之時起,便於應龍教導下修行習武,卻從未見過如此狠絕、如此凶戾的武藝!
但,卻不得不嘆服……
高明得過分!
捨棄那些無用防禦,而以傷換死。
所以,對方贏得乾淨利落。
「誠如我方才所言,雲天資卓絕,堪稱冠世。」
李臨嘴角揚起,笑意中似乎浮現出幾分輕佻。
「但,終究缺乏實戰砥礪,心志軟弱,猶欠血性……故,難勝於我!」
面對這近乎挑釁的言語。
姬雲面上卻不見絲毫慍怒的神色,反倒微微垂首,似是咀嚼起了其中的深意,片刻後,才鄭重頷首道。
「前輩教誨,余謹記於心。
「只是……」
少年緩緩抬眸,瞳中似是浮起幾分奕奕的神采,只道。
「未曾親試,又豈知勝負?」
「呵。」
李臨輕笑一聲,真炁流轉,將身側的一株老樹應聲裁斷,再度削成了一柄木劍,穩穩拋向對面。
「……再來?」
少年探手接劍,玄黃真炁緩緩覆過劍身,磅礴的戰意並未消減半分。
「再來!」
不過。
儘管話語上不落下風,姬雲卻不得不承認——對方所言,切中要害。
他的師尊雖為應龍,更得之傾授神通武藝,然而自己一直以來所缺少的,正是稱得上生死搏殺的磨礪。
畢竟演練,無論如何終歸只是演練而已。
若對手是那山海凶獸,他自可無所顧忌,放手施為。
可若與人搏殺見血,姬雲心中卻總湧起一絲不忍,而下意識留有餘力。
歸根究底,是他如今還未曾懷有膽敢殺人的決意。
心志軟弱,猶欠血性……麼?
昔日族中演練,縱使百名將士合圍亦被他輕易擊潰,放眼四海大荒之間,姬雲只憾幾無可堪一戰之輩。
然而,此番毫無懸念的落敗終於令他明白,這天下英雄真有如過江之鯽!
眼前之人,分明年歲相仿。
卻已是自己傾盡全力,無論如何都難以企及的對手!
既然,難得取勝。
便,先求不敗如何?
姬雲神色鄭重,持劍做出了穩固的守勢,周身氣機勃發,磅礴的威壓猶如風息過境,壓得草木簌簌低伏。
李臨卻只是淵渟岳峙,佇立在這狂瀾般的氣場中,持劍的右手自然下垂,看上去仿佛渾身破綻。
「得罪了,前輩。」
話音落盡,繼而便是……
梆——!
大地兀地震顫,身影極掠交錯,唯聞錚鳴之音響徹林野,連綿不絕。
雙劍彼此悍然相交,狂暴的氣浪裹挾著枯枝殘葉,猶如肉眼可見的漣漪般層層炸開!
姬雲已經傾盡全力,可那又如何?
即便是全盛的軒轅帝君,亦在神州陸沉七載之後,方才得復甦來遲。
而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對手,乃是與諸神聯軍浴血對峙了近百次的……
山海館主,李臨!
換言之。
從一開始,這便註定是一場摧枯拉朽的碾壓!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試!
梆——!
又是一聲震徹重響。
姬雲掌中的木劍被驟地打落,勉力維繫的劍勢亦驀然垮塌,甚至被那狂暴的力道劈得徑直倒飛了出去,重重摔倒在林地之間,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披玄衣的少年只是徐行沉緩,踱步至其身前,眼瞼微垂,話聲平緩道。
「僅憑蠻力亦是徒勞,再來?」
「得蒙前輩不吝賜教……實乃雲之甚幸,還請……再來!」
狼狽跌倒,塵灰滿面。便緩緩撐地起身,撣去塵土。
「再來……」
虎口開裂,鮮血沁出。便姑且以衣拭之,將其抹淨。
「再來!」
腕骨錯位,劇痛鑽心。便咬牙持腕猛擰,復位關節。
「再來——」
柔順的髮絲失去了光澤,清雋的面龐布滿了污濁。
唯有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眸,和執劍之初時一貫的戰意磅礴。
……好!很好!再好不過!
愈是這般澄澈無垢的璞玉,才愈有將其採擷雕琢的價值!
那便……令你敗得心服口服!
劍影勢沉,鋒芒掠閃。李臨再無絲毫的留情,諸般堪稱暴戾的劍招,有如狂風驟雨般猛烈傾瀉,連綿不絕地轟擊在那一方搖搖欲墜的劍圍之上!
梆!梆!梆——!
密集如擂鼓一般的錚鳴徹響湖畔,驚得宿鳥離枝、月影搖曳,姬雲持劍的手腕亦被那有如山嶽般巍峨的力道震得不住發顫。
他唯有緊咬牙關,竭力維繫著守御的劍勢,在這數度交鋒之間,竟開始隱隱適應起了李臨那愈發兇猛的節奏!
然而,凝於劍身之中的精純真炁,終因這遠超想像的龐大壓力,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紊亂……
這導致本就質地脆弱的木劍,再也無法支撐起怪物間那無比狂暴的斬擊。
咔、咔咔……
一絲絲的裂痕隱約蔓延上了劍身,旋即則是……
咔擦——!
伴隨一聲清脆綻響。
姬雲掌中的木劍終於不堪重負地發出了呻吟,繼而寸寸崩裂開來。
同時與之斷裂之物……
還有其腦後,那一枚被端正束好的玄黃色髮髻。
一瞬之間。
場中氣氛有如水銀凝滯。
在李臨近乎於怔神的目光中。
少女氣息微促,胸脯起伏,似乎猶自沉浸在那磅礴的戰意中。只是身後,一頭如瀑的青絲正好似流雲瀉地,緩緩順著纖秀的身段披散垂落。
頃刻須臾間。
一種雍容、溫婉而清雅如雲般的氣質,自眼前少女的周身彌散而出。
她微微垂下淡金色的眼眸,而瞥見鬢角散墜的額發,神色兀地有些怔住。
那原本清朗中性的話聲,亦悄然染上了幾分柔媚,而清悅似弦。
姬云:「……欸?」
由師尊應龍所施予的陰陽易位籙,怎,怎麼會……
突然間,失效了——?!
姬雲抬起視線,薄唇翕動,而有些赧然無措地望向了眼前的少年,只聽見對方沉默許久,終於喃喃道。
「你……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