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入懷遠侯府的房舍,蘇沐雲的房間咿呀精準的打開,晨光照在蘇沐雲的半邊側臉上,將他照的光暗分明。
「你一晚上都在這?」
「是,三少爺,」沈令舒福了福身子:「少爺,我馬上傳膳?」
「不必了,早飯就不吃了,現在就去太學吧。」
沈令舒略一遲疑,探頭凝視了一眼蘇沐雲的側臉,「好,我立刻安排。」
沈令舒拍了拍手,很快伺候的不遠處的丫鬟趕到近前。
沈令舒一一作出安排,有讓丫鬟去準備馬車的,有讓丫鬟進房間收拾的,一切都井井有條。
「你是哪裡人士?」等待間,蘇沐雲問起了沈令舒的來歷。
既然是懷遠侯給他安排的貼身侍女,自然不是他蘇沐雲想換就換的,了解沈令舒的來歷,是很必要的。
「江澤道沈家,世代以漕運,茶葉絲綢貿易為生,我娘是蘇家知字輩蘇知嵐。」
「你是沈氏嫡女?」蘇沐雲挑眉,他這麼猜測是有原因的,蘇氏侯府,哪怕蘇知嵐是庶女,但在沈家商賈這樣的世家裡,身份也不一般,不可能由沈氏的庶子與懷遠侯府聯姻,要這麼做,沈家就是老壽星吃砒霜,在太歲爺上動土了。
「是。」
「呵,沈家還真捨得,讓你這個嫡女來當我的侍女。」
「我母親嫁到沈家,就是為了今天。」沈令舒語氣平靜,看不出半分喜怒。
「心裡可有怨懟嗎?」
「沒有。」
對沈令舒的回答,蘇沐雲不置可否,日久見人心,怨不怨懟的,相處時間長了,自然能看出來。
很快下人來報,馬車已經備好。
蘇沐雲轉身望向庭院深深的侯府,最後看了一眼養他的地方,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這裡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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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舒沉默的跟在蘇沐雲身後三步距離。
不多不少。
盞茶後,馬車骨碌碌的走出侯府側門,當馬車走出侯府大門的那一刻,蘇沐雲直感覺自己渾身上下一松,渾身竟鬆快了不少。
昨晚那如芒在背的感覺消失了。
哼,果然有人監視。
蘇沐雲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修行唯識九照真經帶來的強大六識告訴他,監視消失了。
如果是還沒有進入過識無邊處定,蘇沐雲六識修練的再強大,也不可能感知到籠罩在侯府上空的監視,但自進入過一剎那的識無邊處定後,他的六識就得到了某種意想不到的蛻變,能敏銳的感知到那些極為隱秘的窺探。
馬車走在石板大道之上,發出骨碌碌的響聲,看著車窗外,蘇沐雲驀然感覺自己仿佛從這個世界抽離了出去,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這應該是覺醒宿慧後帶來的影響。
轉念,蘇沐雲就分析出了原因。
不久,馬車轉入朱雀大街,初入辰時的早晨,朱雀大街已經變的熱鬧起來了,絡繹不絕的叫賣聲不斷傳至蘇沐雲耳畔。
十八年來,蘇沐雲是第一次出侯府,雖然從書上了解過這大靖的天下,但書上得來的終是淺薄,他撩起車簾,凝目而觀。
大多數往來的百姓穿的都是粗布衣,面有菜色,不少人行色匆匆。
蘇沐雲眉頭微皺,這宸京之地的百姓都是如此,整個大靖天下的狀況如何,他都能想像出一二了。
大靖八百年,已顯出這位巨人的疲態了。
馬車骨碌碌,走到朱雀大街後段後,拐入了東側的岔路,又行了半個多時辰,終於來到了此次的目的地。
太學,也就是國子監,占據了宸京的務本坊西部,築學舍一千兩百多間,有單獨的講堂、孔廟、藏書樓,太學博士署、學生宿舍區等等。
十輛馬車停在一座兩進的宅院門前。
蘇沐雲剛剛走下馬車,就見到了一手持五色羽扇的熟人。
「雲弟。」
「老宵?!你怎麼在這?」
迎接蘇沐雲的,正是蘇沐雲的堂兄,他的兩個難兄難弟之一,蘇沐霄。
「哈哈,我就住你隔壁,走走走,到我那品品我新得的雲霧茶。」
蘇沐霄拉著蘇沐雲的衣袖就往旁邊的宅院走去。
蘇沐雲沒有拒絕,他其實也有很多話要和蘇沐霄說道說道。
「小淵子呢?」既然懷遠侯將他們兩個安排在鄰近,沒道理蘇沐淵缺席。
「他可能不來了。」蘇沐霄沉著臉,將蘇沐雲拉入門中:「進去說。」
前庭,一位文氣知性,容貌與沈令舒相當的侍女已侍立已久,站在準備好桌案旁等著。
「這位是?!」
「和你身邊的一樣,河瀾道陸家的嫡女,陸清沅。」
「哦!明白明白。」蘇沐雲恍然。
兩人落座,陸清沅神態自若的上前洗茶泡茶,為兩人奉上早就準備好的雲霧茶。
「清冽回甘,好茶好茶。」
蘇沐雲品了一口兩口,轉眼將茶盞里的雲霧茶都喝了個乾淨。
蘇沐霄眯著眼盯著蘇沐雲,頓時將蘇沐雲看的渾身不自在。
「我有哪裡不對嗎?」
蘇沐雲看了看蘇沐霄,又看了看自己。
蘇沐霄慢悠悠的抿了一口,搖著手上的羽扇,嘆道:「想我自詡聰明,沒想到到頭來會是你覺醒了宿慧。」
蘇沐雲一愣,面對蘇沐霄的話下意識的回道:「你怎麼知道?」
「看來我猜測是真,不愧是我。」蘇沐霄將羽扇掩面,露出兩條笑眯了眼的眼縫。
「你詐我?」
「不不不,這不是詐,這是我合理合據的推測。」
「推測?那你說說你怎麼推測出來的?」
「你見我的第一面,叫的是老宵,你我十幾年的交情,你的性子我還不知,三人里你是最守規矩的那個,連淵弟都成了小淵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下降頭了,此其一;還有這茶,以往你可不會一口氣都喝完,以我對你的了解,這一盞茶,半個時辰你都喝不完,此其二;其三,可能連你都沒發現,你的走路姿態,小習慣,說話的語氣都有細微的變化,不是親近之人看不出來。」
說到這,蘇沐霄掌中的五色羽扇又快了數分。
「這也說明不了什麼,自那件事後,性情大變也是合情合理的,反倒是你,老宵,我看不出一點你變的樣子。」
「誰說我沒變。」蘇沐霄苦笑,手緊緊的握著羽扇,手指握的發白都沒有半分察覺:「不過你說的對,性情大變是情理之中,所以我的根據是以往的記錄。」
「以往的記錄?」
「我查過記錄,蘇氏侯府傳至我們這一代共經歷十六代,而蘇氏第六代家主又是除了初代家主外最特別的那個,被蘇氏內稱為中興之主,你道是為何?」
「中興之主?難道?」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難道,第六代的血脈輔魂里,有一人也意外覺醒了前塵,直到他死為止,他將唯識九照真經修練到了絕無僅有的空無邊處定境界,那一代的家主,也由此將玄虛藏意訣推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界。」蘇沐霄喟嘆一聲,似為那血脈輔魂惋惜,又似為那血脈輔魂不值。
「那個時候,那位也和你一樣,在剛剛及冠之後,推延了八天才進入太學讀書。」
「呵,這麼說,及冠禮時告知我們真相,是主家精心安排的?」
昨晚蘇沐雲想了很多,他都沒想清楚懷遠侯府為什麼突然告訴他這件事的真相,至於說有人偷摸著告訴他,在他看到玄虛藏意訣、唯識九照真經後,這個可能性就降低到了一成都不到,直到他出了侯府,察覺到那隱秘的監視後,他連這最後的一點可能性都掐滅了。
「自然是主家精心準備的,這種事關生死的真相,對我們這些修行唯識九照真經的人來說,是極難得的機緣,那些人怎麼可能不利用這一點呢。」蘇沐霄似笑非笑,不自覺的轉著五色羽扇:「不瞞你,我的唯識九照也順勢精進到了三禪定。」
「……所以,他們也已經猜到了我大概率覺醒宿慧的事了,怪不得,」一時間蘇沐雲竟無言以對,他想到了之前沈令舒對他說的話,那兩位很高興,原來是為了這個高興:「那麼太學呢,他把我們送入太學又是為何?這十八年我們學的已經夠多了吧?」
「太學的藏書閣,我們可以隨意進出,道經佛典,琴棋書畫,諸子百家,任爾選擇,連太學收藏的大部分武道典籍也能自由閱覽。另外,我們在侯府能支取的銀錢也相應提升,你想做什麼,只要不是損害侯府的利益,都可以去做,聲色犬馬,欺男霸女,只要你想,都能去做。尤其是你,待遇還在我和淵弟之上。」
這不是一般的優渥了。
蘇沐雲陷入沉思,考慮著侯府這麼做的目的,蘇沐霄也不打擾蘇沐雲的思考,慢條斯理的品著茗,他相信蘇沐雲能看透侯府這麼做的目的。
「吁!」蘇沐雲長吁口氣,自顧自道:「修行,學習是一件很主觀的事,刀架在脖子上的修行,終究是落了下乘,反而是這种放任自流,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就算不能進一步深造學習,圖一個順心達意,念頭通達也能讓唯識九照更進一步,設計出這些的人,對人性的洞徹和把握很深。」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能想通,我可是想了半天才參透這裡面的玄機。」蘇沐霄羽扇指著蘇沐雲暢快不已。
「參透了又如何?」蘇沐雲搖頭:「最後步還是冢中枯骨。」
侯府這麼放任自流,其實和他前世的教育差不多,高中前是普及教育,講究的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到了大學走的就是專業路線了,看的是興趣和志向。
更妙的是,在得知真相後的三人,內心必定不會再約束自己,而是釋放最真實的自己,這就避免了他們為了討好或者為家族著想等等,勉強自己走自己不願意走的道路。真正的將自身的潛力釋放出來。
而最終這些,都不過是為他們曾經的那位大哥做嫁衣裳罷了。
這「嫁衣神功」被他們練的,簡直爐火純青了。
可以說,將真相告知這一步走的非常精妙。
「別太喪氣,至少你會是最後一個死。」蘇沐霄告訴了蘇沐雲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好消息。
「嗯?最後一個死?冊子上不是說,替死是隨機選中的嗎?」
「嗤,你還真相信這種鬼話,以我的猜測,咱們的那位大哥絕對能控制替死之人的人選,你現在可是寶貝中的寶貝,他還指著你精進唯識九照,怎麼可能讓你隨隨便便替死。第一個替死的人,應該是淵弟。」
「所以隨機替死是讓我們隨時隨刻有危機感?」蘇沐雲自語著:「哦,對了,說了這麼多,小淵子呢?」
「他啊,已經在金風樓待了十天了,到現在還沒出來,我看他是把金風樓當家了。」
金風樓,就算是深居侯府的蘇沐雲都聽說過,宸京最大的青樓,能進那的都是達官顯貴。
「自暴自棄了嗎?」
蘇沐霄嘆了口氣,「歷代的血脈輔魂,有一半多得知真相後,都受不了這個打擊,乾脆放棄,聲色犬馬的,縱情山水的,什麼樣的都有。」
蘇沐雲眉頭一皺:「這麼看的話,侯府似乎虧了。」
「不不不,你還真猜錯了,」蘇沐霄搖頭:「我了解過,這一半人里,有不少人的唯識九照真經在自暴自棄後,反而精進不慢。」
「竟然連這都算計在內了嗎?」座位正統的唯識九照的修行者,他還真沒想到有這種邪修之道。
「放心,十六代下來,侯府那些人絕對你比懂的還多,就比如說,以後我們再見不到蘇沐珩了。」
「咦?這是為何?」
「許是怕刺激我們,也許是怕我們心生更多怨念吧,總之,以後的人生里你可以當蘇沐珩不存在了。」
「我記得他已經在太學四年了吧?」
「對,就在我進太學的前一天,他退學了。」
「夠狠!」蘇沐雲連連拍手:「那太學呢?有多少人知道真相的?」
蘇沐雲轉而問起了太學的情況。
「都這麼多年過去了,蘇氏的底細早就被扒光了,那些該知道的都知道,沒到那個層次的也不會輕易知道,所以你也不用去貼那些人的冷屁股,他們不會搭理我們這種死人的,你看,我都幫你試過了。」
「這樣也好,那些人就算上杆子結交,我也不稀罕。」以他現在的閱歷眼界,對攀龍附鳳沒多大興趣,不屑,別看這是個武道世界,但這無非是給封建王朝披了個高大上的皮罷了,食肉者的本質沒有分毫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