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其實早就在準備擴張屬於自己的勢力版圖。
從來到這個時代,適應華盛頓開始,她就在有意識地保存每一條值得留下的關係。
她很清楚,國會議員妻子的身份雖然好用,可她從來沒打算永遠站在丈夫身後,靠一句「瓦勒蒙夫人」進入別人的宴會。
她想要的是有一天邀請函上寫的是她的名字。
只是瑪麗原本以為這件事還需要時間,她已經在慢慢經營,也為此做好了花上一兩年時間的準備,沒想到機會會來得這麼突然。
下午茶結束後的第二天,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認真規劃下一步,電話就響了。
第一個找她的是退伍軍人家庭基金會。
對方昨天聽見了海事勞動力的話題,想繼續聊聊退役軍人轉崗的事情。如果八百億美元真的能帶來船廠和港口擴張,他們現有的就業項目有沒有可能關聯上去。
這通電話剛掛,另一家海事設備企業的公共事務負責人又打了進來。
隨後是社區學院,慈善機構。
到了中午,秘書已經第三次把新的回電記錄送到她桌上。
瑪麗坐在桌前,把幾張紙攤開,看了一會兒上面的名字。
這些電話的來源五花八門,寒暄的方式各不相同,但聊到最後,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同一塊肥肉:如果華盛頓真的準備用八百億重建衰敗的海事工業,那麼吃下這波紅利的人,從哪裡來?
焊工、電工、船舶維修工、高級機械技師……這些當然是會是合同里最直接的用工缺口。
可稍微懂點社會學的人都知道,當一個地方突然憑空砸下來幾千個高薪的重工業崗位時,隨之而來的,是一條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衍生利益鏈。
住房、托幼機構、職業技能認證體系、退伍軍人的心理與重新就業輔導,成千上萬個隨遷家庭的社區服務,甚至是那些跟著工人們一同遷來的妻子、孩子和老人所需要的全部社會資源。
這些龐雜瑣碎的數字,絕對不會寫在採購合同里,但它們卻能在現實中決定一座造船廠到底能不能真正運轉起來。
瑪麗敏銳地嗅到了這其中的政治與商業價值。
盧西安想通過這八百億美元的盤子,釣到六個國會議員,那麼自己為什麼只能傻乎乎地去替他找議員?
瑪麗討厭把實打實握在自己手裡的籌碼無條件地拱手送給別人,於是她果斷開始了自己的規劃。
首先依然是沿著盧西安之前提過的方向,去接觸教會相關的網絡。他當時只說了一句,讓她有機會多看看教會和地方社區之間那些關係。
瑪麗其實不知道這背後是藏著什麼政治打算,還是那個做了幾十年紅衣主教的男人,換了一個時代以後,依舊對他的上帝念念不忘。
對此她也懶得追問,可既然盧西安特意提過,這條線就值得先開始。
當然,她不會蠢到真去設計什麼「讓教會替政府花錢」的東西,那種辦法除了給記者和檢察官準備材料之外,沒有多少別的價值。
瑪麗選的是另一條路。
天主教慈善機構本來就在做退伍軍人家庭援助和社區救濟,如果將來聯邦的預算真的要投入到海事勞動力項目,這些深耕地方數十年的機構,自然會成為最好的地方合作方。
瑪麗沿著這條線往下找,很快便發現,真正對這些問題感興趣的遠不止教會。
她索性把第一步做大,開始籌劃一個交流會,邀請名單擬到最後有二十多人。
邀請函最初的版本里寫過「國防與海事安全追加撥款案」,瑪麗看見以後,直接讓秘書劃掉。
秘書有些意外。
「法案名稱也不留?」
「不留。」
「可大家最近關注這個,本來就是因為那份法案。」
「大家都知道為什麼來。」瑪麗把邀請函推回秘書面前,「沒必要把八百億和法案名字寫上去。」
她要做的,本來就不是一次替盧西安造勢的政治活動。
邀請函一旦掛上追加撥款案,這場交流會立刻會變成公開的利益協調,而瑪麗並不想這樣。
交流會定在喬治城的一間私人宴會廳,下午五點以後,客人陸續抵達。門外沒有海報,也沒有記者,工作人員只負責核對邀請名單。
伊蓮娜·卡萊爾來得很早,她既是理察·卡萊爾的夫人,自己也長期經營能源資本和基礎設施投資,在能源基金以及華盛頓商界都有自己的關係。
剛進門沒多久,她就被一家港口運營公司的董事攔住,兩個人站在窗邊聊起了墨西哥灣幾個能源碼頭最近的擴建計劃。
凱薩琳·哈丁隨後到了,她今天沒有以傑克·哈丁妻子的身份出現,而是代表自己長期參與的家族基金會和退伍軍人就業項目。
進門不到十分鐘,她就和艾琳·霍爾坐到一起,開始討論退役軍人的技能認證和企業用工。
艾琳·霍爾負責一家全國性的退伍軍人家庭基金會,手裡每年經手的職業轉換和家庭援助項目不少。
她最近最頭疼的事情,是很多退役軍人在軍隊裡已經做了七八年的技術工作,進入民用行業以後仍然要重新考一套資格認證。
另外還有幾名社區學院校長、海事設備公司的負責人、私募合伙人等等。
正式開場只有幾分鐘,瑪麗站在桌邊敲了敲杯子,隨意地說道:「今晚我們不會討論任何具體的法案,也沒人代表政府在這裡許諾什麼。」
有人笑了一聲,顯然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她會專門說這一句。
瑪麗接著說道:「我最近聽見很多人在談海事擴產,船廠說缺工人,學院說缺穩定的企業需求,企業又說不敢為了兩年的訂單擴大產線。基金會手裡有就業項目,可他們不知道三年以後這些崗位還在不在。」
「所以我把大家請到了這裡,你們自己聊。」
她說完便坐下了。
之後的一個多小時,整個宴會廳很快散成了幾個不斷變化的小圈子。
有人靠在窗邊談港口融資,有人在吧檯交換聯繫方式,還有幾個人直接拿餐巾當紙,研究退伍軍人的技能認證怎麼和企業用工連接起來。
瑪麗走過去時,一家船舶設備公司的女副總裁正說到用工問題。
「我們現在太缺人了。」她手裡端著馬提尼,「設備維護、重型電氣、船舶控制系統,哪一塊都缺人。」
艾琳就在旁邊,她回道:「退伍軍人里應該有不少這種技術人員。」
「當然有。」
「那為什麼不用他們?」艾琳繼續問道,「因為認證?」
「認證只是其中的一個小問題。」女副總裁搖頭,「主要是我們不敢招那麼多人。」
「那你剛才還在說缺人。」
「缺人和敢不敢擴編是兩回事。」她把杯子放到一邊,「我現在可以多招兩百個人,可是兩年以後呢?政府今天說要擴大造船,我就去買設備、加產線、招人,三年以後採購計劃一改,我的產線和設備怎麼辦?空著嗎?」
做企業的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培訓一個工人可以按人頭算錢,沒有項目了裁掉就是了,但擴大一座工廠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企業真正需要的是確定性。
那位副總裁繼續說道:「政府今天告訴我,美國未來十年都缺船,這我是相信的,但是董事會只會關心一件事:那就是五年以後還有沒有訂單。」
伊蓮娜聽到這裡問道:「所以核心還是長期需求?」
「更準確地說,是企業願不願意相信這種需求會持續。」
幾個人很快達成了共識。
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句:「不完全是。」
眾人循聲看去,說話的是一名年輕服務生,白襯衫、黑馬甲,手裡還端著一托盤香檳。
他顯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抱歉。」
他剛準備走,瑪麗卻叫住了他。
「為什麼不一定?」
年輕人頓了頓,回應道:「夫人,我只是個服務生。」
「我看得出來。」瑪麗說道,「所以呢?」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年輕人看了她一眼,大概判斷出這不是一句諷刺,他便站住了。
「需求當然重要,但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政府有沒有需求。」
那位女副總裁皺起眉:「那你說問題在哪?」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海軍從來都不缺需求,國會也知道美國缺船,如果真要只看這些,今天根本不會有人擔心擴產。」
說完,年輕人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瑪麗示意他繼續,年輕人把托盤放低了一些。
「企業要看的,是能夠拿去做投資決策的需求。總統說未來二十年都要擴充艦隊,和一家閥門廠手裡拿到兩年的訂單,是兩回事。」
「國會看的是未來幾十年的海軍規模,五角大樓看的是造船計劃,主承包商會因此拿到相對穩定的大合同,可是再往下呢?」
他看向那位副總裁。
「二級供應商只能有三年的合同承諾,到了三級供應商也許只能簽到十八個月。」
副總裁說道:「政府總不能給每家小企業都簽十年合同。」
「當然。」年輕人點頭,「可是五角大樓也並不缺解決需求波動的工具。」
「海軍首先要保證的是艦艇按時交付,所以最先得到穩定訂單的自然是那些大型主承包商。」
「主承包商當然也希望下面的供應鏈別出問題,可它們同時也希望壓低價格。今天給一家閥門廠五年的確定訂單,就等於未來五年少了一部分議價空間。」
「國防部也有自己的顧慮,如果真把保證一路做到二三級供應商,國會馬上就會有人來問,為什麼是它?為什麼不給另一家?裡面有沒有利益關係?」
「癥結就在這裡。」年輕人說道,「國會把任務交給五角大樓,五角大樓把壓力給主承包商,主承包商為了控制風險,又把訂單儘量做短。」
「到了下游供應商,誰還敢貿然擴廠,長期招人?」
他看了一圈。
「市場一變,大公司可以減單,供應商可以停線,銀行也可以收緊貸款。真正無法抽身的,是那些已經買了房子,讓孩子轉學的工人們。」
「昨天他們還因為國家需要擴大產能來到這裡準備大幹特干,今天訂單一縮,最先失去收入的也是他們。」
伊蓮娜一直聽著,這時才開口。
「你的意思是讓政府替私人企業承擔擴產風險?」
年輕人轉向她:「政府當然不可能替企業承擔所有風險,可華盛頓也不能一邊要求企業按照戰爭時期的規模投資,一邊在訂單和政策上什麼長期承諾都不給。」
「如果擴產成功,利潤歸企業;一旦政策轉向,廠房、設備和幾千名工人全部留給企業自己處理,那最理性的選擇自然是什麼都別做得太快。」
年輕人繼續道:「國家真正需要的產能,不可能靠企業家突然產生的愛國衝動維持。華盛頓想得到長期的工業能力,就得給市場一個敢於長期投資的理由。」
話說完以後,窗邊這一小圈人漸漸安靜下來,剛才還不時插話的幾個人也都開始重新看向他。
宴會廳另一頭,大提琴的旋律隔著人群緩緩傳過來,偶爾還有酒杯碰在一起的輕響,遠處依舊有人說笑,這邊卻像突然從整場晚宴里被單獨切出來一樣。
瑪麗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身上的白襯衫和黑馬甲與周圍那些昂貴的西裝禮服格格不入,可已經沒人再把他當成一個偶然多嘴的服務生。
但年輕人卻像是覺得前面那些話還不夠,他停頓了一會兒,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
「還有一個問題。」
瑪麗皺眉,這個年輕人說的似乎有點多了。
年輕人像是沒注意到瑪麗的神情,繼續說道:「你們把視線放得太靠海了。」
「什麼意思?」
「你們剛才談的都是港口、船廠,還有墨西哥灣缺多少工人,可美國如果真的要重振海事工業,只看沿海幾個州是遠遠不夠的。」
年輕人接著說:「船當然要在海邊造,可一艘軍艦真正進入船塢以前,大量的零部件早就在別的州完成了。」
「那些廠在哪裡?」
旁邊有人接話:「賓夕法尼亞、俄亥俄,還有中西部不少州。」
「對。」年輕人點頭,「很多就在鐵鏽帶。」
「所以這八百億美元如果最後只擴建了沿海船廠和港口升級,看上去花得很熱鬧,真正的瓶頸卻可能一個都沒解決。」
看到沒有人打斷自己,年輕人索性把話說得更直白一些
「船廠面積擴大一倍,再多招一萬名焊工,大家當然很高興。總統可以去剪彩,議員也有東西拿回選區宣傳,可是之後呢?」
「關鍵泵還是那幾家廠能做,鑄件照樣排隊,工具機企業看不到長期訂單,也不會貿然擴產。結果船廠擴了,人也招了,零件卻跟不上。」
桌邊安靜下來,瑪麗打量起這個年輕人。
「你在洛克希德或者通用動力幹過?」
「沒有。」
「武裝部隊委員會?」
年輕人搖頭。
「五角大樓,海軍採購?」
「也沒有。」
這讓瑪麗有些意外:「那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搞過一段時間的研究。」
「什麼方向?」
「羅斯福,還有新政時期的工業政策。」
「你現在還在讀書?」
年輕人頓了頓,剛才談產業時的銳氣明顯淡了些。
「以前在讀,後來退學了。」
幾乎同時,宴會廳另一頭的餐飲主管注意到了這邊。他皺著眉朝年輕人看過來,又指了指幾張還沒收拾的桌子。
年輕人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眼,這才像是想起自己今晚真正的身份只是個服務生。
「抱歉,夫人,我得回去工作了。」
「等等。」
瑪麗毫不猶豫地打開手包,抽出一張名片遞到他的面前。
「明天下午三點,給我打這個電話。」
年輕人伸手接過名片,當他看清名片上那個用燙金花體印著的名字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瑪麗·瓦勒蒙。
「看來你知道我是誰。」瑪麗將他的微表情盡收眼底。
「我知道您的丈夫。」年輕人咽了一口唾沫,「在現在的華盛頓,確實很難不知道瓦勒蒙議員的名字。」
「你剛才之所以出聲,是因為想通過我,攀上我丈夫的熱度?」瑪麗問道。
「不,夫人,我插話絕不是因為那些狗屎一樣的新聞。」
瑪麗頓時更有興趣了:「那是因為什麼?」
年輕人張了張嘴,似乎準備說出一個石破天驚的答案,但最後,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餐飲主管已經氣急敗壞地走到了十步之外。
他迅速將那張名片貼身收進襯衫的口袋裡。
「以後再告訴您。」
瑪麗也不惱,微微點頭:「好,明天下午三點,我等你電話。」
年輕人端起托盤,準備退出人群,瑪麗忽然又在背後叫住了他。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回過頭,在一片璀璨燈光中回答:
「夫人,我叫里奧·華萊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