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議院大樓,坎貝爾的辦公室里。
坎貝爾戴著老花鏡,將那份《海事工作組名單》從頭看到尾,最後停在簽字的六個名字上。
「哈丁、海斯、科爾、布里格斯、蘭德里,還有你。」他說道,「六個人。」
「對,六個。」盧西安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點了點頭。
坎貝爾把文件翻過去,問道:「你覺得誰最容易反水?」
「蘭德里。」
盧西安幾乎沒想都沒想。
「他在路易斯安那的根基比在華盛頓深,州里如果真的有壓力給他的話,他會馬上重新評估我們的合作條件。」
「科爾呢?」
「要看我們這次合作最後能給他選區的企業和物流項目留下多少東西。」
「哈丁呢?」
「只要美國製造和長期訂單還在,他不會動的,海斯和布里格斯也會暫時跟著他。」
坎貝爾摘下眼鏡,笑道:「看來你還知道自己拉上船的都是些什麼人。」
他打開雪茄盒,慢慢剪掉茄帽。
十分鐘前,盧西安剛進來時,秘書原本只給他留了十五分鐘。
坎貝爾卻讓人取消了後面的一個會,把他帶到了沙發區。
那份六人名單就擺在兩人之間。
「聽說弗蘭克終於肯找你談了?」
「他需要知道這六個人怎麼投票。」
「他當然需要。」坎貝爾點燃雪茄,「黨鞭要是連票都算不明白,也就別幹了。」
他說完,靠進沙發里。
「盧西安,你覺得一個人費這麼大勁進國會,到底圖什麼?」
盧西安思考了一會,然後笑道:「您這個問題,顯然不適合拿到電視上去回答。」
「電視上的答案我聽夠了。」
坎貝爾吐出一口煙。
「為了國家,為了選民,為了孩子們的未來。四十年了,換來換去就那幾句話。」
他敲了敲雪茄:「真要只是為了那點工資,華盛頓早沒人幹了。」
「看來您對國會的薪水不太滿意?」
「薪水沒什麼不好的。」坎貝爾搖頭,「問題是,有些人真以為那就是做官能拿到的全部東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名單:「真正值錢的是這個。」
盧西安反問:「哪個?」
「別人需要你的時候。」
坎貝爾輕輕說道:「企業要擴張,基金會要拿項目,錢都準備好了,計劃也準備好了。」
「可最後,他們發現有些門自己推不開。」
「那時候,他們就得先問你一句,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
盧西安沒有說話。
坎貝爾繼續說道:「你現在能讓這幾個人坐下來談同一件事,那麼接下來要做的,是讓那些做生意的人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先給你打電話。」
盧西安打開公文包:「所以我準備在法案當中添加這一條。」
另一份文件被遞了過去,坎貝爾看了一眼。
海事勞動力項目保留競爭性撥款渠道,符合資格的社區學院、社會服務機構等,都可以直接提交項目。
「你不走州政府了?」
盧西安繼續說道:「瑪麗已經把一批機構拉到一起了,它們想直接參加項目,我準備替它們把申請入口留下來。」
「它們自己會申請嗎?」
「有些會。」盧西安笑道,「大部分恐怕連幾家機構怎麼合一份預算都得找人教。」
坎貝爾又吐了一口煙圈,喃喃道:「那確實很麻煩。」
「項目設計、企業合規……」盧西安把文件往前推了一點,「這些事總要有人做。」
「瑪麗不行嗎?」
「她有自己的客戶了。」盧西安看著他,「剩下這塊,您家裡應該有人比我熟。」
坎貝爾沉默了半晌,隨後笑出了聲。
「我還以為你忘了。」
「沃倫讓我想起來了。」
盧西安從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張名單,放在桌上。
「幾家機構願意見顧問團隊,聯繫人已經同意接觸了。」
坎貝爾掃了一眼,伸手拿過那份名單。
半晌,他又抽了一口煙,然後說道:「阿爾芒。」
盧西安抬起頭,坎貝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在檢察官辦公室。」
盧西安點頭:「我記得。」
「你那時候比現在討厭多了。」
盧西安笑道:「可能因為我法律看得太多了。」
坎貝爾也笑了一下。
「那年路易斯安那出了個案子,你替上面的人來做匯報。屋子裡十幾個人都在搶著證明自己聰明,只有你一直坐在後面。」
「後來有人問了個誰都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盧西安當然記得:「最後是我回答的。」
「而且你只說了三分鐘。」坎貝爾伸出三根手指,「沒邀功,沒把責任推給別人,也沒趁機踩任何人。」
「從那天開始,我讓人查了你的履歷。」
盧西安挑了挑眉:「原來這麼早嗎?」
「你以為後來那些州黨部的人,為什麼突然開始請你吃飯?」
坎貝爾笑著抽了一口雪茄:「再後來那個眾議院席位空出來,我問過你,願不願意從檢察官變成一個整天求人的人。」
「我當時說不願意。」
「所以我才覺得你可以試試。」
盧西安有些愣神,坎貝爾卻認真起來。
「這裡每個人都想往上爬,阿爾芒,這沒什麼可恥的。」
「議員想當參議員,參議員想進內閣,進了內閣還想再往上。嘴上說自己毫無野心的人,要麼在撒謊,要麼連撒謊的資格都快沒了。」
盧西安靜靜聽著,坎貝爾又說道:
「我年輕的時候,有個老傢伙跟我說過一句話。」
「華盛頓不會懲罰野心,它只懲罰沒有籌碼的野心。」
「後來我才發現,他只說對了一半。」
盧西安適時追問:「另一半是什麼?」
「別把借來的籌碼,當成自己的家產。」
坎貝爾從雪茄盒裡挑出一支,遞過去。
盧西安接住,正準備拿過打火機點燃,坎貝爾卻說:「先別抽。」
「為什麼?」
「等這八百億真的落地以後,我們再看看它還值不值得慶祝。」
盧西安將雪茄收進外套。
起身準備離開時,坎貝爾突然說道:「阿爾芒。」
盧西安停在門前,老人坐在那裡,神情已經沒了剛才的玩笑。
「聽我一句勸。」
「職位是別人給你的,委員會席位是領導層分給你的,別人今天肯跟你合作,也是因為他們正好需要你。」
「這些東西,都可能被拿回去。」
他頓了頓,然後道:「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才算你的。」
盧西安握住門把,說道:「其實我也想看看,真的到了抉擇的時候,他們是先去找黨鞭,還是先給我打電話。」
門關上,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坎貝爾獨自坐了一會兒,隨後拿起剛才那份名單,又從頭看了一遍。
片刻後,他撥通一個號碼。
「爸?」
「把海事勞動力項目的材料重新做。」
電話那邊愣了一下:「哪一套?」
「你上個月給我看的那份。」
電話那邊很快傳來翻文件的聲音。
「有客戶了嗎?」
「有幾家願意見面了。」
「法案已經定了?」
「還早。」坎貝爾說道,「所以才讓你現在準備。」
電話那頭沉默道:「這些人是瓦勒蒙找來的?」
坎貝爾看向剛剛關上的房門。
「是。」
「那他想要什麼?」
坎貝爾忽然笑了笑。
「到現在為止,他什麼都沒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