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看了盧西安一會,隨後收起手機。
「出了林子別跑太快,碎石路滑。上了街以後聽警察的,別把馬驚了。」
她催馬靠近,替他扣緊被風吹開的衣領。
盧西安俯身檢查鞍帶。
「你居然不勸我?」
「勸你有用嗎?」
瑪麗看了眼他身下的黑馬。
「四百年前你準備干蠢事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盧西安輕笑了兩聲。
「我聯繫馬場,威廉那邊也由我來通知。」瑪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去趕你的表決吧。」
停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馬要還,人也得回來。」
盧西安點頭,收緊韁繩。
黑馬轉向南面的林道。
最開始的一段路很窄,樹根從泥土裡橫生出來。盧西安壓著速度,等過了最後一道彎,前方道路終於寬了。
他身體略微前傾,鬆開一點韁繩。
馬立刻加速。
原本零散的蹄聲漸漸連成一片,泥水從後蹄飛濺出去,兩側的樹木迅速向後退。
風迎面而來。
這種感覺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
很久以前,在法國,他也曾這樣趕路。
後來身體越來越差,騎馬漸漸變成一件折磨人的事,最後連長途出行都只能坐進轎廂里,硬生生忍過每一次顛簸。
如今卻完全不同了,年輕的身體隨著馬背起伏自然調整,手腕、膝蓋、腰腹都能跟上他的判斷。
前面出現急彎。
盧西安收韁,黑馬放緩速度,踏過一片濕滑落葉。等視野重新打開,他再次催馬向前。
手機在內袋裡震動起來,盧西安在下一個岔口降下速度,接通電話。
「老闆,你到哪了?」
威廉的聲音被背景里的喧鬧拉得有些走了樣。
「快出林子了。」
「司機還堵在另一邊,我已經把出口告訴了交通部門,他們知道你可能騎馬出來。」
「國會呢?」
「哈丁還在。蘭德里剛讓幕僚傳話,他不想為了這件事一個人頂著州里。」
盧西安皺了皺眉:「告訴他,只要我到了,他就不會是一個人。」
電話掛斷。
前方已經開始透進城市的亮光。
林木越來越稀,遠處能看見堵在路上的汽車。
黑馬衝上最後一道緩坡,馬蹄從泥地踏上柏油,聲音突然變得清脆起來。
路口的警員立刻抬手,盧西安勒住馬。
「我是盧西安·瓦勒蒙,聯邦眾議員,我需要去國會山。」
警員顯然已經接到消息,對著無線電確認了一遍,隨後指向右側。
「沿這條路走,路口減速,別上人行道。」
「謝謝。」
前面的主路已經堵成一片。
汽車幾乎不動,這匹黑馬反而成了整條路上最快的交通工具。
盧西安沿著空出的通行區域向前。
第一輛車的窗戶很快降了下來。
司機先看見馬,愣了幾秒,隨後舉起手機。
沒過多久,路邊開始有人認出他。
「那是瓦勒蒙嗎?」
更多的手機舉了起來。
盧西安沒理會這些。
能跑的路段就加快,到了路口便及時收住。黑馬經過玻璃幕牆時,騎手和馬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身後漸漸多出了一輛警車。沒有鳴笛,只是保持距離跟著。
在前面最擁堵的十字路口,執勤警員暫時攔住橫向車輛,給他留出了一條路。
盧西安催馬穿了過去。
身後的驚呼越來越多。
幾分鐘以後,第一段偷拍視頻已經傳到了網上。
……
與此同時,眾議院議場。
弗蘭克站在過道邊與諾蘭低聲說話。
電子計票板上的數字還在變化。
科爾遲遲沒有投票,蘭德里則剛剛和弗蘭克談完。他所在州已經有人明確告訴他,州政府統一執行並不會減少勞動力資金,甚至能讓地方項目更方便。
哈丁坐在另一側,臉色越來越難看。
海斯忍不住問:「人還沒到?」
「路上。」
「這個時候開車還能回來?」
哈丁正準備回答,手機震了一下。
一段只有幾秒的視頻跳了出來。
堵死的華盛頓街頭,一匹黑馬從車流旁快速掠過。
騎手的臉只在畫面中出現了一瞬。
哈丁重新播放一遍,海斯湊過來。
兩個人都沉默了。
片刻後,海斯才說:「好吧,至少這個混蛋真的在回來。」
……
城市裡的聲音越來越雜。
盧西安在紅燈前停下。
黑馬已經開始明顯喘氣了,頸側全是汗。
他俯下身,輕輕拍了幾下。
綠燈亮起。
繼續。
威廉的聲音再次從耳機里傳來。
「表決已經開始,時間不多了。」
「我看見國會了。」
建築之間,白色穹頂終於出現。
看起來很近,實際上仍隔著幾個街區。
盧西安重新握緊韁繩。
最後這一段路,他沒有再分神。
晚風從波托馬克河的方向吹過來,騎裝下擺不斷向後揚起。
國會山越來越近。
直到外圍警戒點出現在前方,盧西安才真正把速度降下來。
黑馬還沒完全停穩,他已經翻身落地。
威廉早就等在那裡,旁邊還有趕來接馬的人。
「還有多久?」
「快結束了。」
盧西安把韁繩交過去,摸了一下馬頸。
「照顧好它。」
隨後把頭盔和手套塞給威廉,快步往裡走。
長靴上沾著林間的泥,在石階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威廉跟在旁邊。
「科爾還沒投票。」
「蘭德里呢?」
「投了贊成票。」
盧西安的腳步沒有停。
「哈丁知道我到了嗎?」
「剛發過消息。」
「把最開始那份備忘錄再發給蘭德里。」
威廉點頭。
「再加一句。」
「什麼?」
盧西安推開通往議場的最後一道門。
「告訴他,我到了。」
……
側門打開,靠門的幾名議員先後回頭。
盧西安走進來的時候,騎裝還有些凌亂,靴子上全是泥,額頭也帶著汗。
議場裡原本很嘈雜,隨著他一路往裡走,附近的人逐漸安靜下來。
哈丁已經迎了過來。
他先看向盧西安,又低頭看看他的靴子。
「你到底從哪回來的?」
「馬場。」
盧西安喘了一口氣。
「科爾呢?」
「那邊。」
「把蘭德里也叫過來。」
哈丁看了一眼計票板。
「先投你的票。」
盧西安走向最近的終端,插入投票卡。
反對。
屏幕上的數字立刻發生變化。
贊成213,反對210。
弗蘭克原本正和諾蘭說話。
聽見周圍突然安靜,他抬起頭,看見計票板上多出的名字,又順著其他人的視線轉過去。
盧西安正站在終端旁,弗蘭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諾蘭也看見了。
「他怎麼回來的?」
另一邊,科爾已經和蘭德里一起走了過來。
科爾第一眼看的居然是盧西安的靴子。
「你真騎馬回來的?」
「你的票呢?」
「還沒投。」
「那就夠了。」
盧西安把投票卡收起來。
「科爾,你要地方企業能進項目;海斯要勞動力培訓;蘭德里,你一直要的是讓本地機構有直接申請的資格。」
「這些東西我們都溝通過。」
蘭德里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州里跟我說錢不會少,只是換他們來管。」
盧西安看著他問道:「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加入這個工作組?」
蘭德里沒回答。
主持席已經開始提醒仍未投票或者需要修改表決的成員。
科爾轉頭看向哈丁。
哈丁只說了一句話:「我的票,海斯的票,都已經在反對那邊了。」
科爾沉默兩秒,轉身走向終端。
插卡,反對。
數字變成211。
蘭德里還站著,盧西安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今天可以換一條路,沒人攔你。」
「不過之後那些機構問起來,為什麼原本可以直接競爭的項目又回到州政府手裡,你要自己解釋。」
蘭德里皺眉:「你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不準備替你解釋而已。」
盧西安看著他。
「我會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前走。」
「你退出以後,那是你和選區的事。」
蘭德里看了他幾眼,主持席再次催促。
終於,他轉身走向書記員。
表決修改,贊成減少一票,反對增加一票。
212對212.
最後時刻,又有一名此前已經傾向他們方案的議員匆匆進場,將票投向反對。
數字再次變化。
212對213
弗蘭克已經開始快速掃視整個議場,尋找還有沒有尚未投票的人。
沒人再進來,木槌落下。
「贊成212票,反對213票,修正案未獲通過。」
議場重新嘈雜起來。
諾蘭抱著文件走開,弗蘭克還站在原地,手裡的票數表已經被捏皺。
盧西安看了一眼電子屏幕。
哈丁、海斯、科爾、布里格斯、蘭德里,還有他自己。
六個人,最終都留在反對一側。
盧西安穿過人群,來到弗蘭克面前。
弗蘭克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騎裝。
「你還挺會給自己找新聞的。」
「今天這個時間是你替我挑的。」盧西安平復了一下呼吸,緩緩說道。
「別太得意。」弗蘭克說道,「只是一項修正案而已。」
盧西安看了一眼弗蘭克手裡那張已經被改得亂七八糟的票數表,聳了聳肩,朝著大門外走去。
弗蘭克站在原地,看著那串泥跡一路延伸到議場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