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接頭人家裡,比想像當中的要雜亂一點。
夜琉換了居家拖鞋進去,發現屋內乍一看打理得比較乾淨,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許多衛生死角,像是客廳的電視上就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端出來的點心也是受了潮的。
最開始中野婆婆翻出來一鐵罐曲奇,夜琉高高興興打開發現裡邊是看上去很久沒有用的針線。婆婆慢吞吞地哎呀了一聲,去翻找出柜子最深處的散裝米餅放在盤子裡,一咬像是壓扁了的泡沫紙。
……人類上了年齡就不喜歡吃零食嗎?
因為太餓了,夜琉坐在客廳沙發上鼓著腮幫子咀嚼米餅,好奇地四處觀察。
想打開電視的時候才發現遙控器好像沒電了,怎麼摁,電視屏幕都是一片漆黑。
而中野婆婆,已經樂呵呵地去廚房,準備為歸家的外孫女做一頓好吃的了。
她打開冰箱,又慢吞吞地哎呀了一聲,發現裡面的食材所剩無幾,空蕩蕩的冷藏層,中間擺著常吃的醬菜,旁邊是套著碗套,其中內容物已經看不真切的一盤剩菜。
老人家獨自在家的時候,沒什麼食慾,隨便吃幾口就應付過去了,所以忘記自己很久沒買新鮮菜。
這下為難了。
人老了之後,腦子總有點糊塗。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忘記冰箱裡的東西放了多久。鼻子不靈了,聞不到臭味。眼睛也不好,看東西霧蒙蒙的,年輕時候能穩穩穿針引線的手,現在倒茶也只能盛半杯。
免得手抖把滾燙熱水灑到身上,還半天沒發覺。
人確實有點像樹,隨著年歲的增長,一圈一圈地長出年輪。
最外邊的那一層越來越粗糙干硬,一碰就簌簌掉渣,內里柔軟脆弱的部分被包裹得愈發嚴實,所以無論聽什麼、看什麼、碰什麼,都隔了厚厚一層,不太真切。
時間也逐漸失真。有些時候總感覺睡了很久,醒來卻依舊是半夜,可白天又流逝得太快,恍惚間,屋裡的燈又亮了起來。
中野婆婆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很多東西。
忘記冰箱裡的剩菜是什麼時候放進去,又是什麼時候長毛的。忘記要去接外孫女幼兒園放學,忘記衣櫃裡那件小小的衣服早就不需要補了再補。
忘記自己的外孫女,出門了之後,是不是還沒回家。
她盯著面前冰箱裡的情景發呆,渾濁雙眼逐漸泛起回憶神色。
——「……外婆,我出去一趟,你先睡吧,不要等了。」
——「哎,哎。茶茶,外婆在呢。你怎麼又要出門?外面很冷,你多穿點衣服……」
——「外婆,放了太久的東西就不要吃了,做飯的時候少做一點,就不會剩那麼多。」
——「那怎麼能行呢?你還在長身體,得多吃一點。要做的,多多吃肉,快快長高。」
記憶當中外孫女的臉竟然已經有些模糊,中野婆婆懊惱於自己這糟糕的記性。
她記得自己握住外孫女的手,恍惚中才發現,最開始只能握住自己一根手指的小手,早就長大了不少。
成長和衰老都是很神奇的事情,這孩子一開始也就貓仔一樣大,轉瞬間竟然比自己都高了。
也或許是自己老了,越來越佝僂,所以變得又矮又小。
她巴巴地望著面前要出門的外孫女,粗糙的手掌想緊緊抓住要離家的孩子,卻怎麼都不捨得用力,生怕自己那點力氣弄疼小孩。
「快點回家,外婆在家等你,」不知從哪兒來的惶恐,讓她也生出了一絲急切不安,好像一鬆手,這孩子就會消失似的,「我老啦,活不了多久,你別總出門,就當多陪我……那,那電視我也不會用,你幫外婆調……」
那孩子沒有繼續說話了,只是含著笑,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自己。
和小時候一樣,緊緊抓著自己的手。
——「外婆,我變成什麼樣子,你都能認得出來我嗎?」
——「唉、唉,外婆眼神不好……」
你若是變成小花小草呢,就長在外婆的院子裡吧。最好長在角落裡,免得外婆不小心踩到那細嫩的枝葉。
你若是變成小貓小狗呢,就出現在窗台下,發出小小的叫聲。外婆覺淺,不用叫得很大聲也能醒過來。
但是你得回來。
像小時候那樣,背著書包,肚子空空,卻裝了一腦袋學校趣事,高高興興地回來。
最好,在想看的電視節目播完之前,在最喜歡的零食過了保質期之前,在雜草漫過外婆的頭頂之前。
然後,再一次地……
「婆婆?婆婆……」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中野婆婆的回憶。
老人家感覺到自己身側有什麼東西,正拉扯著自己的衣角。
怔愣著,側過頭去,看到一團頂著快有整個身體那麼大的軟呢帽的毛茸茸灰色不明生物,正伸出爪子輕輕拉住自己的袖口。
為了節省魔力,在自己的「秘密基地」當中,不再繼續費力維持人形的夜琉,艱難地從變小了之後,略顯沉重的帽子底下鑽出。
怪人的本體其實不是人形。
一般來說只有在外社交,亦或者是為了顯擺自己擁有高級能力時,才會選擇維持人類的形態。
雖然被稱為奇美拉怪人,但夜琉的本體嚴格意義上來說包括了眾多縫合獸的概念,因此形態並不固定。
這固然麻煩,但換句話來說,只要夜琉想,她能夠每天更改自己的造型。
如果不選定的話,就會在比較奇形怪狀的各種生物當中隨機切換。
因為是特工主題,所以正好隨機到了鴨嘴獸。
也就婆婆膝蓋高出一截的小鴨嘴獸努力站起身來,扒拉著對方的袖口,努力吸引一直在發呆的婆婆的注意。
「抱歉,我想問洗澡間在哪……?」奔波了一天的夜琉想用熱水洗去身上的疲憊。
但是剛才問中野婆婆家裡洗澡間位置時,這老太太好像有點耳聾,所以一直沒反應。
她只好走過來,努力仰著頭吸引對方的注意。
話剛說到一半,就被老太太扶著灶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上懷中。
夜琉:「……?」
她睜著滴溜圓的眼睛,作為怪人,頭一次被人類這般親近,感到茫然無措,僵硬著不敢亂動。
但是短而綿密的背部絨毛,被一隻老邁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毛茸茸的,老太太眯著眼睛想,我的外孫女變得毛茸茸的了。
窗台上,未能被捕捉到身影的鳥類恰好振翅飛走,只留下一片逐漸消散的純白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