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年春。文華殿。
朱棣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戶部呈上來的《東洋補給船隊歲支核算冊》。冊子很厚。夏原吉站在案前，正在逐項奏報。
「去年——永樂十九年春，補給船隊共徵用民船二十艘，其中運油船十二艘，江南聯號占其九；糧船六艘，聯號占其五；物料船兩艘，聯號占其二。採購清單中，猛火油一項，太倉官營油棧供其七成，聯號油棧供其三成。」夏原吉合上冊子，「陛下，聯號在補給船隊中的份額，較去年略有增長，但仍在兩成以內。」
朱棣將核算冊翻到「運力」那一頁，目光在「官船可用者仍逾八成」幾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朕聽說，太倉港的聯號油棧擴建得很快。潘主事前年批了他們延伸棧橋五十丈——這事你知道嗎？」
「臣知道。潘主事批的理由，是官營油棧儲油能力不足，聯號油棧可作補充。臣核算過，聯號供油的價格，確實比官營造船廠自運低了三成。」
「低了三成——是因為他們用的匠戶不用入匠籍吧。」朱棣將核算冊合上，推到案角。他站起身，踱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扇。春風灌進來，卷著御花園的花香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市聲。
「夏原吉，朕從前說過的話，今日再說一遍。朕從來不懼他們賺錢——朕懼的是他們賺了錢，朕的百姓就沒錢可賺。朕的船廠造一艘天威號，養活兩千匠戶；沈家開十間油棧，養活的是帳房先生。帳房先生撐得起朕的天下麼？撐不起。撐起這天下的，是匠戶、農夫、士卒。錢在朕手裡是國用，到了沈家手裡就是私利。國用可為民，私利只肥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
「聯號在補給鏈里占個一兩成，朕不擔心——他們只是補官營的不足。朕擔心的是，有一天，朕的船廠造不出足夠的補給船，朕的港口裝不下那麼多猛火油——到那天，就不是一兩成的事了。所以，兩成是上限。超過這一條，朕的子孫就再也管不住他們了。朕現在還能規定補給船隊裡官船占八成以上。但朕的工匠一直在偷偷流向民間，朕的帳本上，今年的匠戶又比去年少了幾百戶。每年都在少。朕不是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朕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朕的船廠還在造船，朕的港口還在裝油，朕的補給鏈還在朕手裡。只要這些還在，朕就還是這個帝國的皇帝。不是沈富。是朕。」
夏原吉叩首。「臣遵旨。」
朱棣回到御案後，重新坐下。案頭還放著一份兵部呈上來的《東洋航線圖》最新謄本。謄本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永樂二十年春，據兵部職方司檔案錄，原稿參考江南聯號《東海航路紀要》。」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將航線圖翻過去，提筆在核算冊上批了一個字。
照准。
他能管住補給鏈上的份額。但他能管住的東西，只在他活著的時候有效。
蘇州沈家大院。
沈富將那份京師分號連夜送來的謄本放在桌上。謄本上錄著朱棣在文華殿對夏原吉說的那番話——每一個字都在。
陸萬山坐在他對面，將謄本看完，放下，沉默了良久。「陛下把聯號的份額鎖在兩成以內。太倉港不許我們再買新地皮擴建油棧。匠戶的工錢還要提一成——匠戶工錢提了，我們的工錢也得跟著提，否則沒人來我們這邊做。沈老闆，這一趟下來，聯號在補給鏈上的利，被切了一大塊。」
沈富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謄本重新攤開，手指點著那一行——「國用可為民，私利只肥己」。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陸萬山以為他走神了。
「三年前他頭一回說這話，是在補給預算的奏疏里；今日再說，是給聯號劃線來了。」沈富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罵得真准。國用可為民，私利只肥己——沒錯。錢在他手裡，他可以拿去做養濟院、惠民藥局、官學、匠戶工錢、邊軍糧餉。錢在我手裡，我給帳房先生開工錢，給船夫開工錢，給報房的刻工開工錢——這些人都不是匠戶，不是農夫，不是士卒。但他們也要吃飯。他們的老婆孩子也要吃飯。陛下說私利只肥己——他沒有說錯。但他忘了，他的匠戶已經跑了。跑了，去我那裡了。戶部那些打算盤的吏目，我一個沒挖過，可他們的俸祿是多少？養得活一家人嗎？我不是在替天行道。我只是把他的窟窿填上了。他的匠戶跑了，我的工錢比他的高，人往高處走——這不是忠不忠的問題，是飽不飽的問題。他沒有欠過我錢，但他在養活整個帝國的時候，總有一些地方漏了米。我做的事，就是把他漏出來的米，一粒一粒撿回去，煮成飯，分給那些沒米的人——然後把他們的帳，記在我的本子上。」
他將謄本折好，收回袖中。「陛下說得對，現在還是他說了算。但他今年六十多了。他活著的時候，聯號不擴份額，不買地皮，不提油價；他活著的時候，我們老老實實做那兩成。但他的船廠，已經不是造天威號時代的那個船廠了——龍江船廠的匠戶，永樂十五年是近萬人，現在也就五六千。陛下不知道這個數。他坐在文華殿裡，看到的是夏原吉報上去的帳冊，帳冊上寫的還是『官船可用者逾八成』——但那八成里，有一半是修修補補又拖出來的老船。新船造得少，不是匠戶不夠，是朝廷這幾年把錢都投在東洋補給上了——修船的錢，擠占了造船的錢。這不是陛下的錯。這是帝國的攤子太大，再厚的底子，也經不住年復一年的補給消耗。陛下說得對——撐起天下的，是匠戶，是農夫，是士卒。但撐起東洋補給鏈的，很快就不再是他們了。不是我們搶的。是他們自己撐不住了。」
他頓了頓，將那份太倉港聯號倉儲清單翻開，手指在「儲油能力」那一欄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急。我們等他走。」
陸萬山沉默了很久。「如果陛下走了，繼位的太子——會繼續限制聯號的份額嗎？」
沈富抬起眼，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太子府里管帳的那個幕僚，是我們杭州府學出來的。他不姓沈，他只是一個在太子府里管了十年帳的紹興師爺。聯號從沒給他送過一文錢。只是他每次回鄉探親，路費都是聯號錢莊替他墊付的——利息比其他錢莊低一成。他沒有欠我們任何東西。他只是覺得，聯號的錢莊挺會替人著想。僅此而已。太子即位以後，戶部核驗補給船隊採購清單的那個人，還是夏原吉。但批清單的那個人——不再是陛下了。」
永樂二十二年，朱棣駕崩榆木川。
仁宗即位，改元洪熙。
夏原吉仍是戶部尚書，但新天子對海外補給的熱忱，遠不及先帝。
洪熙元年，補給船隊的規模比永樂朝縮減了近半——不是聯號搶了，是朝廷主動縮減。仁宗認為東洋補給消耗太多國力，應當「休養生息」。聯號在補給船隊中的份額，在仁宗朝攀升到了四成，宣德年間突破五成。
到了正統年間——當于謙終於從山西回京、坐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批補給船隊預算時——官營造船廠已名存實亡。龍江船廠的匠戶，從永樂十五年的近萬人，到正統年間已不足兩千。清江船廠直接關了門。這些流失的匠戶去了哪裡？去了江南聯號在太倉、長樂、寧波三處港口開設的私營造坊。那裡沒有匠籍，只有工錢——翻倍的工錢。朝廷造不出的船，聯號能造；朝廷裝不下的油，聯號能裝；朝廷畫不全的航線圖，聯號早已畫完了第三版。
而這些，都不是在朱棣活著的時候發生的。朱棣在文華殿說出「兩成是上限」的時候，他說的是真的——他活著的時候，聯號的份額從未超過兩成。他死後，他的子孫替他破了這條規矩。
此刻還是永樂二十年的春天，朱棣剛剛批完核算冊。文華殿外的春風正吹過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吹過太倉港油棧棧橋上那面獵獵作響的聯號旗。
沈富坐在蘇州沈家大院的帳房裡，將那份謄本鎖進銅匣，與官員名錄和《東海航路紀要》謄本放在同一格里。窗外，夜航船正過閶門水關，船頭那盞紙燈籠上的「沈」字，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晃晃悠悠的燈影。
他站起來，將銅匣鎖好，推到書架的第三格。然後他吹滅燭火，關上帳房的門。帳房門外，夜色很深。帝國的補給鏈還在運轉，龍旗還在太倉港上空飄著。朱棣還活著。
沈富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