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讓我看看你手上的這個電燈泡嗎？」
華生伸出右手，攤開掌心，向對面的紅髮女人提出了請求。
愛迪生也沒拒絕，白皙的手指捏著玻璃管的尾端，將電燈泡遞了過去。
華生接過玻璃燈泡，將其舉到與視線平齊的高度，借著辦公室內明亮的燈光，端詳起內部的結構。
玻璃泡內部已經被抽成了真空，兩根導電的金屬支架矗立在中央，在兩根支架的頂端，殘留著一小截斷裂的灰白色殘骸。
「這裡面燒斷的燈絲是什麼材質的？」華生問。
「一種銥合金，它的熔點足夠高，通電後發出的光亮也勉強達到了我的預期底線，但可惜造價過於昂貴，大規模量產完全不切實際，這東西要是造價再低一點我也不會這麼頭疼了。」
愛迪生說著嘆了口氣，可誰知華生搖了搖頭。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成本高昂僅僅是其中一個缺陷罷了。」
愛迪生聞言先是一愣，隨後她坐直身體緊盯華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華生伸出手指在玻璃外殼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據我所知，銥合金的電阻率偏低，為了獲得足夠的電阻來產生高熱量發光，只能將燈絲拉伸到更細的程度。」
「這會導致材料的物理強度大幅度下降，稍微施加一點震動就有可能讓這根燈絲斷裂。」
說完，華生把燈泡放回到桌子上，聳了聳肩：「所以就算造價低了，也不適合做燈泡。」
愛迪生翠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有一說一，這個方面，她還真的沒有太過深入地考慮過！
倒不是說她能力不足，而是在發覺這東西造價昂貴，註定無法平民化後，便習慣性地劃掉了這個選項，根本沒有再往實用細節方面去延伸研究。
但她萬萬沒想到，華生居然看了兩眼就想到了這一點。
這可不像是所謂的科學愛好者能擁有的眼光，眼前這個男人在科研上的造詣，似乎比她預想的更高！
這可真是個意外之喜！
「華生先生，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她不由得讚嘆。
「過獎過獎，我只是……略懂。」華生謙虛道。
「既然金屬材料這條路走不通，華生先生……不，華生閣下，難道你還有什麼更為廉價且耐用的替代方案？」
愛迪生此刻已經把華生當作科學家來對待，就連稱呼都換了。
華生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知道你已經用過哪些材料來當作燈絲了呢？」
愛迪生說出一連串的材料名，其中有華生知道的也有華生不知道的，他聽得雲裡霧裡，但面上表露出來的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樣子你似乎已經把倫蒂尼恩能找到的金屬都給試了個遍。」華生道。
愛迪生點頭，其實不止金屬，她已經試驗了上千種材料，可到現在依舊是毫無頭緒。
她都有點懷疑是不是找不出來更好的代替材料了。
沉吟片刻，華生緩緩道：
「既然金屬材料無法滿足長時間發光的需求，為什麼不考慮下植物纖維呢？」
「植物纖維？」
愛迪生微微蹙眉：「別說植物纖維了，椰子纖維，釣魚線，甚至員工的鬍鬚我都試過了，哪兒還有更好的選擇……」
「竹子。」華生不再賣關子，直接吐出了這個名詞，「我聽說，竹子的纖維，在耐熱和強度上表現不錯，也許可以試試？」
辦公室內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安靜，在華生說出這個材料後，愛迪生便咬著下唇陷入到沉思中。
竹子，竹子……
質地堅硬、纖維筆直、具備很高的韌性……
愛迪生思索著這幾個物理特點，但總感覺，好像還有所不足。
似乎差了點什麼……
「不行，僅僅是這樣還不夠。」她喃喃自語，「單單只是竹子纖維肯定不行，這種材料必須要重塑，除非……」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抹靈光在腦海中乍現而出。
「除非將其碳化！」
女人一點就透，根本不需要華生去長篇大論地解釋什麼，僅僅只是拋出一個基礎的材料名詞，對方就能在短短几秒鐘之內，依靠自身強大的科研直覺推斷出結果來。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被稱作「倫蒂尼恩的巫師」啊。
「真是個天才般的構想……」
愛迪生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她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身，甚至顧不上穿好掛在門邊的風衣，直接衝出辦公室對著外面下達指令。
「來幾個人，馬上給我弄幾根竹子回來！要快！」
外間廠房裡的幾名研究員被自家老闆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弄得一頭霧水，但還是按照要求去做了。
半個多小時後，研究員們抱著幾節竹子跑回了實驗室。
實驗室中最大的那張工作檯已經被清理乾淨，各種工具以及連接著真空泵的玻璃設備擺放在一旁。
「把它交給我，你們全退到安全線外面去。」愛迪生拿過竹筒，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華生，「華生先生，既然這個主意是你提出來的，你有沒有興趣作為我的助手，參與這場實驗？」
「那是我的榮幸。」華生挽起袖口，走到工作檯的另一側站定。
實驗正式開始。
愛迪生展現出了精湛的手工操作能力，她拿起一把鋼刀將竹筒劈開，刀刃在青色的竹皮內部遊走，剔除掉多餘的柔軟部分，剝離出內部的一層纖維。
就在愛迪生剛剛完成切割，準備伸手去拿旁邊金屬盤裡的鑷子時，一把鑷子已經遞到了她的指尖前方。
愛迪生抬起頭看了華生一眼，而後接過鑷子。
華生遞送工具的時機卡得剛剛好，完全沒有打斷她的操作節奏。
愛迪生接過鑷子，夾起竹絲，將其小心地彎曲成馬蹄形，隨後放入坩堝中。
「點燃噴燈，把溫度調到最高。」愛迪生下達指令。
話音剛落，一團熾熱的藍色火焰已經在她的視野下方亮起。
華生左手握著噴燈的握把，右手撥動調節閥門，將火焰的溫度準確控制在碳化所需的區間。
隨著實驗的進行，愛迪生眼底的驚訝愈發濃烈。
她在此之前從未與華生有過任何實驗室里的配合經歷，哪怕是外間那些跟了她好幾年的人，在協助她進行這種實驗時，也經常會手忙腳亂，需要她反覆出聲糾正。
可華生，完全不需要她的提醒！
就好像兩人之前合作進行了無數次實驗一般，無論自己需要什麼，他都能第一時間進行配合！
而華生之所以能做到這一步自然有系統的功勞，科技槽較高的點數使得他對這些機械與實驗儀器的運作原理了如指掌，就算是沒見過的東西，上手看兩眼也大致明白該如何運作。
紅髮的魔女在一連串的操作中，居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
她完全不需要分心去思考輔助環節，只需要將全部的精力集中在手中的竹絲上就行了，做這樣的實驗簡直就是世間最極致的愉悅！
這傢伙，一定要把她挖過來當助手！
愛迪生在心中暗下決定。
……
時間在專注的工作中飛速流逝。
經過高溫碳化處理，原本青翠的竹絲已經變成了一根烏黑的碳化燈絲。
愛迪生屏住呼吸，使用特製的夾具，將這根碳化竹絲固定在玻璃泡內部的導電支架上。
「開啟真空泵，抽走裡面的所有空氣。」
華生按下工作檯側面的閥門，真空泵的活塞開始運動，發出沉悶的抽氣聲。
玻璃泡內部的氣壓迅速下降，最終達到了一種近乎絕對真空的狀態。
愛迪生拿起一根燒紅的焊條將玻璃泡的尾部完全封死，隔絕了外部空氣進入的可能。
最後一個步驟完成。
一枚採用碳化竹絲作為發光核心的全新電燈泡，就這樣靜靜地矗立在工作檯上。
整個廠房內鴉雀無聲，外圍的幾名研究員也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自發地圍攏過來，站在安全線外注視著這枚小小的玻璃泡。
他們很清楚自家老闆在這個項目上傾注了多少心血，成百上千次的失敗，無數個熬穿了的日夜，全都只是為了這小小的一個東西。
愛迪生深吸一口氣，將手搭在電閘上。
此刻這位大科學家居然顯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緊張，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白皙的額頭上浮現出點點的汗珠。
手指緊緊扣著電閘的把手，遲遲沒有拉下。
她下意識地看向華生，華生朝著她露出一個微笑。
「通電吧，愛迪生女士。」
「準備迎接，屬於你的時代！」
愛迪生拉下了電閘。
強大的電流順著底座的銅片，湧入玻璃泡內部，它們毫無阻礙地穿過導電支架，最終匯聚在那根纖細的燈絲上。
在高電阻作用下，燈絲的溫度開始急劇攀升，它的顏色從烏黑轉為暗紅，最後爆發出一團亮白色光芒。
燈泡，成功地被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