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生和福爾摩斯乘坐著一輛馬車,沿著泥濘的街道,又一次回到了那座曾經克萊門特神父舉行布道的破敗教堂前。
教堂還是那個樣子,只不過原本在這裡負責打理日常事務的拉特蘭修士和修女已經全都不見了蹤影,但兩人在空曠的教堂大廳里見到了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應該是仲裁院派來負責跟他們進行接洽的。
男人身形消瘦,面容冷峻甚至看上去還有點頹喪,看上去像那種被工作摧殘得不成人樣的社畜。
「華生先生,福爾摩斯小姐。」
他聲音低沉沙啞:「我是伊萊亞斯·維爾,市政廳安全委員會成員,同時也是仲裁院在東區的顧問。」
華生禮貌地與對方握了手。
在之前的認知里,華生一直以為仲裁院是一個完全由魔女組成的女性機構。但後來焦耳向他解釋過,魔女確實只有女性,但仲裁院作為一台直屬於倫蒂尼恩的國家機構,內部依然存在著大量的男性職員。
他們大多是不具備超凡力量的凡人,負責類似情報收集、後勤調度的工作,就像維爾這樣。
「這座教堂已經被仲裁院清理過了,所有與拉特蘭教廷相關的殘留隱患都已被抹除。」
維爾指了指四周,「從現在開始,這裡就是你們在東區開展調查的臨時據點,布道的消息我也已經通過安全委員會的渠道,在貧民窟的各個街區散布了出去。」
「辦事效率很高,感謝您維爾先生,不過關於深淵污染的線索,你們這邊有什麼初步的排查結果嗎?」福爾摩斯問。
維爾搖了搖頭:「東區人口近百萬,有超過四十萬的流動貧民,他們連合法的身份證明都沒有。在這種人如草芥的地方找幾個線索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
聽著這個龐大的數字,華生也感覺到一陣頭疼。
「真是麻煩的工作啊……」他感嘆。
「是的,工作簡直就是狗屎,不是嗎?」維爾同樣發出感慨。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一時間竟有些惺惺相惜。
福爾摩斯:……
「能儘快把工作交接完嗎,我們的時間不太多了。」福爾摩斯出聲打斷兩人,指了指教堂外面,「布道很快就要開始了。」
維爾走到布道台的後方,那裡堆放著幾個巨大的木桶,裡面裝滿了黑麵包。
「這是仲裁院撥給你們的物資,布道結束後,用這些食物去安撫那些平民。」
維爾轉過頭,看著穿著一身黑色神父長袍的華生,提醒道:「華生閣下,這裡的人過得都不太好。在調查案子之餘……如果可以的話,能幫就儘量幫他們一把吧。」
「我會的,維爾先生,盡我所能。」華生鄭重地點了點頭。
安排好一切,維爾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壓低了帽檐,推開教堂側面的小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距離約定的布道時間還有半個小時,華生站在布道台前,深吸了一口氣,他把《聖經》給掏了出來,抱在懷裡。
微弱的以太注入書本,金色的華光升騰而起,在華生的體表流轉。
「你想好布道的時候該說些什麼了嗎?」
福爾摩斯穿著黑白相間的修女服,黑色面紗遮擋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
「嗯……老實說,其實我壓根不知道布道究竟該說些什麼,即使我聽過了克萊門特的布道,但還是找不到他的那種感覺。」華生如實回答。
當時在街上阻止工人暴動的時候他就嘗試過模仿克萊門特,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壓根沒有這方面的天賦,說出來的話也跟神父大相逕庭。
「那我感覺這次布道的效果不會很好哦華生。」福爾摩斯說。
「沒辦法,就按我自己的風格來吧,只能盡力而為。」華生嘆了口氣。
接下來兩人也沒再說話,靜靜等待著,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群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東區平民陸陸續續地走進教堂,在那些長椅上尋找位置,空氣中很快瀰漫起劣質菸草與汗酸味。
而當這些勞工抬起頭,看到站在布道台上的並不是克萊門特,而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神父時,人群中立刻出現了一陣騷動。
這人是誰啊?克萊門特神父呢。
一個中年男人站了起來,語氣中帶著疑惑:「克萊門特神父呢?他去哪裡了?」
「克萊門特神父因為連日的操勞,染上了嚴重的風寒,目前正在靜養。」
華生雙手交握在胸前,語氣溫和:「我是他的助理神父,今天,將由我來代為傳遞主的聲音。」
這番解釋並沒有完全平息台下的躁動,神父這種職位,資歷越老,年紀越大,威望越重,面對面前這個過於年輕甚至有些生面孔的助理神父,台下的人們顯然並不信服。
經歷過克萊門特布道的人都清楚老神父的含金量,他太懂得東區百姓因什麼而痛苦,每次都能說到這些人的心裡去。
而現在,克萊門特病了,換了一個年輕人,一個毛頭小子能懂什麼人間疾苦?他能像克萊門特那樣,用深沉的嗓音撫慰他們千瘡百孔的靈魂嗎?
「算了吧,這小子毛都沒長齊,估計連聖經的經文都背不全。」
「就是,等會兒別在台上緊張得卡殼了,我們還是走吧。」
幾個坐在後排的勞工滿臉失望地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座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實質安慰的破教堂。
「請大家稍安勿躁。」
冷冽的聲音響起,福爾摩斯端著一個裝著黑麵包的木質托盤走了出來。
「今天的布道結束後,每位留下來聆聽主教誨的平信徒,都可以從我這裡領取兩塊新鮮的黑麵包。」
那些準備離開的勞工一聽,立刻重新坐回到長椅上。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能白得的黑麵包,不要白不要。
只不過沒有人再去期待布道了,他們只是在耐心地等待一場無聊的走過場,等待著這個年輕神父結結巴巴地念完那些老掉牙的教條,然後拿到自己心愛的黑麵包就行。
「接下來你安安穩穩念兩段不痛不癢的聖經慰問,讓他們知道你是個好人就行。」
福爾摩斯湊到華生的身邊小聲說道。畢竟這次布道的目的壓根就只是為了把勞工安撫住,給他們爭取到在東區便宜行事的掩護。
華生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就在這時,懷中的安東尼奧突然給他傳音道:
「我建議你還是認真對待這次布道,作為拉特蘭的天使,履行神職人員的責任對你行於天使之途是有好處的。」
就這一句話便打消了華生最開始的想法,於是他對著福爾摩斯搖了搖頭:
「這可不行啊,我是神父,你是修女,我們代表的可是主在東區的面子,怎麼能對信徒這麼敷衍糊弄?」
福爾摩斯挑了挑眉:「那你想怎麼樣?」
「我的信條一直都是干一行愛一行。再說了,我這個神父總不能還比不上克萊門特那個糟老頭子吧,這麼一想我就覺得火大啊。」
說著華生突然挽起了袖子,雙手按在布道台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我已經有主意了,你就看好了吧,我保證,這次布道絕對會讓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那我就好好期待一下咯。」
福爾摩斯也知道華生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她聞言也不再多說什麼,她默默退到了一旁,等待著華生接下來的發言。
又過了幾分鐘,華生見教堂的人都差不多來齊了,便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
原本有些鬧哄哄的教堂一下子安靜下來,眾人把目光集中在華生身上。
他悄悄調大了《聖經》的輸出功率,讓修改氣質的能力更強了一些。
「今天,我很高興能與你們一同進行這場布道。」
「一百年前,蒸汽機的轟鳴聲在這片土地上響起。有人告訴我們,那是希望的聲音,是人類擺脫貧困與飢餓的偉大黎明。」
華生的聲音在破敗的穹頂下迴蕩。
「但一百年後的今天,看看你們自己,看看這被黑煙遮蔽的天空!」
他的音量猛地拔高,驚雷炸響。
「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悲哀地發現,窮人依然不自由!在貧富差距的鐐銬下,在日復一日的剝削和壓榨中,你們的生活依然是一片荒蕪的孤島,被浩瀚的物質繁榮之海所包圍,卻連一滴乾淨的水都喝不到!」
聽著華生的話語,所有勞工的眼睛都瞪圓了。
等、等一下,這不對吧,聖經布道不應該都是講些「神愛世人」「忍受今生的苦難,死後方能進天堂」這種東西嗎?
你小子一副要激動起義的樣子是要幹嘛!
華生的目光猶如燃燒的火炬,掃過台下的每一張臉,而後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曾在另一個時空震撼了無數人的經典句式給拋了出來。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會帶給你們關於死後天國虛無縹緲的承諾。」
「因為,我有一個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