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日之下，懸浮海上的仙山環繞著長久瀰漫的雲霧，在海天間若隱若現。
倘若出海漁民見此，定會認為此乃海山蜃樓。
可若是痴迷長生者，便會認出此乃傳說仙人生活的仙島，無數傳聞與無數典籍所共有記載的長生源頭。
——仙島『蓬萊』。
一座確有長生之術的海上島嶼，也是路楓的修行之地。
世界的變化總是太快，四個年頭，說起來不短，但過起來卻轉瞬即逝。
可到現在，他還覺得昔日上島的景色歷歷在目，從街頭流浪到路遇劫匪，從凡人到求法者……事情太多，變故也太多，以至於他都來不及懷念便徹底流逝過去。
日子總會過去。
畢竟時間可不會因為個人而停下。
「修行無歲月啊。」
陽光順著樹梢落下，落在少年潔白的衣衫之上，原本便有些蒼白的臉經過陽光一照，更是白的發光，身後黑色長髮如瀑布般垂落，散開。
「要是我的天賦再好些，是不是早就該邁入門檻了？」
盤坐在樹梢上少年感受著體內漸漸穩固的法穴，嘆息著，一黑一綠的雙眸映出眼前的光景。
修行，天賦才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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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蓬萊島主將他帶回來之時，他還以為自己是那萬中無一的天才，可在入門門檻和小神通門檻，蹉跎了整整四年後，他這才徹底死心。
自己既不是天才，也沒有特殊天賦。
「人生總是如此，還是只有現在是如此呢？」
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路楓抬起頭，只一眼便看見了遠處海平面，那擱淺在沙灘之上的破爛漁船，看著從中走出的數位身穿布衣四處遙望的漁民，少年托腮發呆：
「又有人上島了，看來是誤入者？漁民？」
這倒是並不罕見。
作為在蓬萊待了數年的『學徒』，光他所見的『外人』就已經不止一次。
而每一次的結果都大致無差。
無論來人是誤打誤撞還是別有用心，在認識到這座島的真身後，欣喜若狂到昏迷都不過是正常反應。
畢竟，此地乃是神通界頂尖的修行大派。
即便來人受限於天資，無法從島上獲得切實的好處。
可光憑『蓬萊』二字，恐怕不管是富甲一方的富商還是夢想永統王朝的皇帝，恐怕都會為之散盡千金、萬金不止。
在這個吃不飽又穿不暖的時代，一個普通人想要翻身天知道有多難，有這麼一個跳過家族數代累計的機會，換誰都知道該怎麼做。
保守秘密怎麼可能比吃飽穿暖重要？
人性。
路楓不會賭，如今蓬萊的大島主必然也不會。
按照島上的規矩，想來是該【障念術】發揮作用的時候。
只需要將幾人當作客人招待一番順勢使用，被施術的他們便會在離島後忘記島上經歷與蓬萊的存在，不會留下半點異樣，堪稱殺人越貨……
「我要打倒蓬萊！！！」
還沒等路楓把腦海中的危險想法補全，一道聲音便從他身下響起，還沒等他下意識反駁，那快要脫口而出的話語便已經被咽了下去。
雖然作為蓬萊弟子，他有義務維護門派的臉面，但凡事終究有例外，更別說來人的身份……
這可是被蓬萊之基【長生大材】所欽定的下任大島主，如今大島主海正風的親兒子，蓬萊中最『尊敬』宗門之人……
海山了。
沒錯，這個口口聲聲要打倒蓬萊的傢伙，便是蓬萊的下一任島主。
為什麼會這樣呢？
明明是門派的下任繼承者，還馬上快有了一個定親的『妻子』，本該疊加在一切的喜悅，本該令旁人無比羨慕的幸福人生，為什麼……
「風哥，你是不是在想些奇怪的東西？」
繃！
少年的聲音響起，頓時，路楓原本渙散的精神便收攏起來，不敢再胡思亂想，只得輕咳兩聲擺手。
「沒沒，小海你如此，是島主又要你去定親？」
講道理，路楓也不是不能理解海山了。
從海山了的出生，足足花了大島主七個名額，便能看出修行者想要生出有天資的孩子有多難。
而偏偏海正風還要才束髮不久的海山了結婚、生子，既沒有感情基礎，又要一步到位，有逆反心理也屬正常。
畢竟，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孩子。
你能責怪一個區區十幾歲的孩子守在門派中，甚至早早結婚生子，被責任束縛嗎？
路楓覺得不能，也不應該。
至少不該由長輩決定。
無關這個時代共識，也無關路楓所接觸到的一切，只是他發自內心覺得不該如此。
「風哥？你怎麼了？」
「沒，沒事。」
路楓看著眼前的海山了搖搖頭，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自己心中的異樣壓下去。
他從小早慧，倘若不是十歲時家道中落，想來他這輩子都不會在外流浪，以至於險些被流民抓走……
按理說這樣的經歷，已經足夠一個孩子對這個世界失望，可他沒有。
他只是覺得，這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什麼異子而食，賣身還債，勞作一年省吃儉用都無法交夠官糧，將同類看作動物，甚至動物都不如……
他，不明白。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思索這個問題了。
倘如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那他為什麼會下意識排斥這個世道？這不合理，他也想不通。
【咦，又有人來了？】
如同天地開始倒轉，一陣從未有過的眩暈感將路楓徹底包裹吞噬。
當他再度睜眼，便已經來到了一個一片漆黑的世界，沒有光也沒有黑暗，有的只是點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星光，還有……兩雙眼睛。
等等？眼睛？哪來的眼睛？
「太好了，我終於有救了！」
面對偷襲，路楓連半分猶豫都沒有，躲過來人飛撲的瞬間還反身踢出一腳。
隨後，他便運轉法力於雙眼，看向那倒地哀嚎之物，看清了聲音的源頭。
那是一個人。
一個黑髮黑瞳，身穿一身藍白相間衣衫的……自己？
「看你這衣服，你是穿越進古代世界的路楓？」
另一雙眼眸的主人也走了出來，是個穿著白色『布衣』的男人，面容同樣熟悉，不過相較於另一人反而帶著些冷靜，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滿了審視，「看起來他似乎比我們的處境要好不少。」
「看出來了。」
就在路楓驚疑之時，那個被他踢倒在地的『路楓』也站了起來，點了點頭：
「這力道一看就是練過的，要換到現實，以我的身體素質，只怕會像野狗一樣被一腳踢死。」
說著，他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不愧是我，我就知道不會有人一直坐牢的，終於有救了！」
說完，不等路楓開口，他便舉起了手，快步走來。
「親人啊，終於等到練家子了，快來讓我摸摸~」
「……」
路楓聞言，頓時升起一陣惡寒。
眼前人進一步，他便退一步，直到他手中泛起法力的光芒，前者才停下腳步。
感受著來人更加熾熱的目光，路楓忍受著不適，帶著警惕凝視著眼前二人：「你們……到底是誰？」
他已經分辨出來了。
眼前的既不是幻術，也不是方丈島的紙人幻形……
難道有高手進了蓬萊三島，還在大島主的眼皮子底下對他施展了幻術神通？
開什麼玩笑。
「好像有點不對勁。」
而在，那個一直站在邊上的『路楓』此刻皺起了眉頭，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自己』，「你不記得穿越前的記憶了？」
「什麼記憶？」
「當然是我們穿越的記憶啊，你的記憶出問題了？」囚服路楓瞪大了眼睛，「難不成你被抹除記憶，變成異世界星期五了？」
路楓愣住了。
什麼叫異世界星期五？
他明明聽不懂這其中的意思，可為何心中卻升起一種想要打人的強烈衝動？
「嘖，看來還真忘了。」
囚服『路楓』撓撓頭，開口解釋道：
「簡單來說，我們是同一人。
我們都是『路楓』，這裡『我』所獨有的精神空間，或許是因為穿越的緣故，我們的意識被分成了無數個碎片同時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
路楓眉頭一皺，下意識想要反駁。
要知道，作為求法者的他，意識可是和元神所綁定的，按照眼前人的說法，倘若真有這所謂的『穿越』，元神碎片又怎麼可能單獨生存？
生機消散，化為死屍還差不多。
可還沒等他下意識反駁，一種明悟卻忽然浮現在路楓的心中，讓他感知到眼前人身體中那同出一源的氣息。
「看樣子你感覺到了？」
另一位路楓上前，和囚服路楓一樣伸出了手：
「來，擊個掌？我們的話真實與否，只要共享記憶便能分辨。」
鬼使神差。
路楓猶豫了一瞬，還是舉了起手。
三人指尖碰觸到的瞬間，對方的記憶便湧入了意識之中。
這種感覺，就像原本空空蕩蕩的腦子裡突然被塞進了一個沉重的鐵箱，不但給腦門撞了一個大包，還順帶給腦幹來了波大衝擊一樣。
「啥玩意兒？」
他愣在原地，本能地想要抽出手，卻感覺到一陣反胃感從胃中涌動，下意識地他想要張口嘔吐。
可他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半蹲在地面上，瞪大眼睛看著那回味自己記憶的兩人，記憶中的片段再度閃回，在如潮水般浮現的記憶中，他看見了自己。
他想起來了。
他死了。